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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史

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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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1991年,张承志发表《心灵史》,这本书集合性地体现了作者的身份:既是内陆亚洲史研究者,又是文学家;既是回族穆斯林,又是前红卫兵。毫不意外,它的出生正如作者本人一样,很难被归类;这种看起来孤独、尴尬、但却傲慢的姿态,看起来似乎也是作者的一贯立场,他甚至大概对此不无享受。《心灵史》的发表可说标志着张承志与主流文坛的进一步疏离,不过这种疏离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是一个决不妥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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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大西北之前——代前言

我站在人生的分水岭上。也许,此刻我面临的是最后一次抉择。肉躯和灵魂都被撕扯得疼痛。灵感如潮水涌来。温暖的黑暗,贴着肌肤在卫护我。我沉默着,强忍着这种限界上的激动和不安。但是我必须解说;因为你们密集地簇拥着,焦躁地等待出发——大西北雄浑苍凉的黄土高原已经大门洞开。

我被灵感和冲动窒息了。我如此渺小;而辽阔的世界却在争抢着我。谜底全数公开,本质如击来的大浪,救不清的人物故事熔化着又凝固成一片岩石森林。我兴奋而恐惧,我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只想拼命加入进去,变成那潮水中的一粒泡沫,变成那岩石中的一个棱角。然而我面临的使命却是描述它们。

怎么可能呢?

炼炉中的铁矿石是无形的。

成千上方人马呼啸着冲下山岗,扬起漫天黄尘时,那大场面中的人——是无形的。

心情,气质,决意,牺牲的渴望——我必须描述的这一切,都是无形的。

而且无法用典型概括。用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框架;用《黄泥小屋》或者是《西省暗杀考》,都无法承托我感受的这种巨大。

用诗么?在我创作的末期,我曾经一泻千里地抒情,让意识纵横流淌,渲染我喜爱的那种图画。但是大西北交付给我的,又是一种复杂的过程;只有这复杂的过程才是抒情的依据,而讲一遍——哪怕是最简略地讲一遍这个错综纠缠的故事,我的私人抒发也就消失了。

也许我追求的就是消失。

长久以来,我匹马单枪闯过了一阵又一阵。但是我渐渐感到了一种奇特的感情——一种战士或男子汉的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渴望巨大的收容的感情。

我找到了。

我要把它写给你们,我的读者。

那么,它不应当仅仅是一种私人的体验。我盼望人们能理解,至少了解我近年来消失其间的大西北。

它也不是穷酸秀才的历史。大西北由于贫瘠和主人公不识字,所谓历史早就湮灭了。我讨厌只发现了一片树叶,就考证说曾有一片森林的历史。大西北是深沉的;它沉默着,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干旱和灾难,但是一直等待着公开自己的心情。

一九八四年隆冬,完全是由于冥冥之中造物的主,我因它的安排走进了大西北。回忆从那个冬天起至今,整整六年间我的奇遇和体验,回忆我在这六年里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西北,即使不说西北五省,仅仅在甘肃宁夏——世界也依然是太辽阔了。我一直在徘徊,想寻找一个合我心意的地方,但是最终还是选中了西海固。

西海固,这是一个对我来说最响亮的名字。它是宁夏南部陇东山区西吉、海原、固原三县的简称,也是黄土高原东南角的回民山区的代名词。

六年前的我如一粒风中的尘埃,毫无知觉地、意外地飘进了西海固,并且落在了它的腹心地带——沙沟。

在这里,我结识了我人生中真正的挚友;他也说他自己好像是主安排在沙沟等着我——他是一个回族农民,从小穷困,没钱念书。但是他硬是识下了几个字,并且啃过《水浒》。

他的名字叫马志文。

沙沟回民马志文对我启蒙的恩情,我永生不会忘记。此刻,我开始动笔写这部书了,我知道他从此刻便一丝不敢松懈。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像触摸一样,烫着我的这只握着钢笔的右手。从此刻直至这本书写完,他的心情会比我更紧张更严肃。等到我和出版社的编辑们谈论稿子时,我知道他会在遥远的沙沟祈求——那时沙沟四野苍凉的大山上,酷烈的旱风正吹黄稀疏的麦子,马志文和他的妇人手里正握着镰。晴天里,从大山向远处望去,西海固的沟壑峰峦茫茫无边,像一片黄土的海。

描画这样一个硬壮的汉子么?

不,任何旧文学的手段都无法奏效。

我总在琢磨,马志文和他的乡亲们在等待着怎样的作家和作品。他们不读旧史书,他们不读旧小说,他们甚至反对学习文化反对认字读书——然而今天如此一类人正期待着我。

我无法尽述我的心情。

由于沙沟回民马志文的启蒙,我一步步靠近了本书描写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中国回民中的一个派别,一个为了内心信仰和人道受尽了压迫、付出了不可思议的惨重牺牲的集体。中国有八百万回民,哲合忍耶是其中一部分;“哲合忍耶”一词是阿拉伯语,意思是——高声赞颂。

八百万回民都是历史上进入中国的、伊斯兰教徒的后裔——从唐到元,西亚、北非、中亚的信仰伊斯兰教的商人、工匠、军人,曾经持续地自愿或被迫进入中国。有的是举族迁来,有的是组成商队——广州港和泉州港正是因为他们与中国的这种商业与移民的关系,而成为中世纪世界上最大的港口。珠江因阿拉伯珠宝商人船沉珠散,江水吞下了珍珠而得名。

云南因元朝以这种伊斯兰人物为行省长官,不仅从那时起永远划入了中国版图,而且至今仍然是中国回民最多的地区之一。

后来,回民在中国每一个角落都定居下来,娶妻生子,体质上逐渐与中国人混血相融,人们不易区分他们了。一两代人之后,在强大的汉文明同化之下,他们忘却了自己曾讲过的阿拉伯语、波斯语及中亚各种语言——他们不仅失去了故乡,也失去了母语,变成了一种信仰的中国人。

人们后来觉得他们令人奇怪:穿戴语言都和汉族毫无区别,却古怪得不吃猪肉。

中国人喜欢含糊地看待事物——时间愈长,中国对于回回民族的认识就愈糊涂。严谨的一神教信仰体系、起源于犹太教的禁食原则,都被玩笑和无知曲解了。

信教——这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虽然中国人也常常进香许愿,处处有雄伟的寺观建筑,有数不尽的神像。

外来的回国人生活在这片汉文明海洋里,继失去故乡、失去母语之后,失去信仰的历程也一直在进行。

也许,今天的八百万回民中,至多只有一半人还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哲合忍耶就是这些人的核心;今天它大约有四十至六十万人。

像犹太教、基督教一样,任何世界性的大宗教,都有许许多多派别和集团。中国回民中约有四十个不同的教派团体,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之一。

当我的《金牧场》发表时,曾经举办过一次朋友之间的小小庆祝会。沙沟农民马志文被我作为第一名贵宾,介绍给包括文化部长王蒙、美国大使夫人包柏漪在内的客人。他满面通红,神情严肃,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他不吃一口烤羊肉,不喝一口汽水,仿佛在经受着严峻考验。蒙古朋友们在疯狂地唱歌,哈萨克朋友们在纵情地跳舞——而马志文头戴白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一座山。

他一个人便平衡了我的世界。

他只等我结束、离开、随他回家。

我总是在独自一人时,凝眸对着混沌的视野。久而久之,我产生了一种奢望,企图捕捉住哲合忍耶的形象。自从在那有关金色牧场的一切结束的时刻里结识了农民马志文——我的文章便奇异地冠上了他的信仰之姓;他的名字也奇异地指示着我的文章。

我放浪于广袤的北方。后来我放弃了职位薪俸,在以西海固荒山为中心的北方放浪。我一遍遍地让西北粗硕的早风抚摩我的肌肤。我让心灵里总是满盈感动。向西我又走到了伊犁;二百年前有一位哲合忍耶的妇女在伊犁河畔殉命。我终于在这样的人面前跪下了——那一天我有一种终于获得了安慰的感觉。向东我一直到达松花江,一步步体味着被流放的艰苦。我遍访了二十多个教派,请教了许许多多潜伏在民问的伟人。我喜悦地感觉着自己的蜕变,新生的自我如今是坚定而沉默的。

在一处处拱北——圣徒墓,哲合忍耶和其它许多教派都重视拱北和圣徒,认为圣徒是存在于民众和真主之间的中介——周围,我结识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愈来愈多。马志文把我介绍给他们以后,一张粗糙黑红的脸庞就变成了无数张形形色色的脸庞,争先恐后地向我诉说。

它们深深地吸引着我,强拉着我,诱惑着我。那最初的时刻降临时我毫无悟性——我并没有察觉:万能的造物之主为我人生转折安排的瞬间,已经实现了。

我沉入了这片海。

我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个。

诱惑是伟大的。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听着一个中国人怎样为着一份心灵的纯净,居然敢在二百年时光里牺牲至少五十万人的动人故事。在以苟存为本色的中国人中,我居然闯进了一个牺牲者集团。我感到彻骨的震惊。

他们如幻影在我两眼里闪烁。他们如波涛拥载着我。他们生动活泼,憨直淳朴,单是想想他们已经是一种享受。他们在哲合忍耶中有一个集体名字——多斯达尼。这个词是中国回民常用的“多斯弟——朋友”的复数;对于我,多斯达尼就是中国底层不畏牺牲坚守心灵的人民。

难道可能概括多斯达尼么?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因为身在这个几十万人的集体里,才强悍有力并神采照人。他们几十万人,都因为正在坚持着一种精神,才可能活得震撼人心。

我只能尝试——以这种精神,作为我这部毕生作的主人公。

文学、艺术、学问、认识——当我独自把这些概念推溯到它们的初衷,当我苦苦询问着它们的原初含义时,我为自己激动。走向这样的道路有如钻入黑洞,走通了有一种出狱的晕眩。让自己的文章纳入深沉的禁忌,让自己的真诚升华成信仰,让自己的行为采取多斯达尼的形式——我为自己获得的这一切激动不已。

我下定了这最终的决心。用我以前凭预感找到的词汇来说,我踏上了我的终旅。不会再有更具意义的奋斗,不会再有更好的契机,不会再有能这样和底层民众结为一体的文章。回民把具有宗教意味的决定叫做“举意”或者“举乜贴”(乜读捏音)——我举意,这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乜贴:做一支哲合忍耶的笔,写一本他们会不顾死活保护的书!

——有过这样的事:

在海固哲合忍耶起义失败之后,那是在一九四○年。国民党进剿山区的队伍探得起义领袖马国瑞师傅曾经潜居在一个小山庄.在那里读书办教——那个小山庄在固原,叫双林沟,师博住在一个叫马天才的人家里。马天才投身起义,家里女人娃娃守着师傅常常阅读的两木箱书籍。后来官军听说了师傅曾经在这里住着读书,就发兵前来马天才家搜查。当时那女人正在切菜,见官军一拥而入,她举起菜刀便砍。兵被她砍倒了一个,她也死于乱刀之下。官军毁了她的家,但是没有找到那两箱书籍。

四十多年以后,哲合忍耶能够公开了。这家人的后代找到了国瑞师傅的遗腹女——风琴姑姑;正式把那两木箱书还给了她。

去年,我看到并浏览了这两木箱书。木箱子很旧,书籍大多霉黄了。我说不出自己的感动。我觉得,只有这些书是幸福的。

这件事给了我极深的印象,也许是给了我强大的刺激。我无法赶开那些书的影子。我也写了几本书,蘸着他人不知的心血。但是我没有看到过读者对我的保卫,只看到他们不守信用地离开。

在我对自己的生命之作抉择了以后,我不能不渴望读者的抉择。

当我觉察到旧的读者轻松地弃我而去,到书摊上寻找消遣以后,我便牢牢地认定了我真正的读者,不会背叛的读者——哲合忍耶。

一想到这部书将有几十万人爱惜和保护,我的心里便充满了幸福。这才是原初的、作家的幸福。为了夺取它,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任何苦楚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举了意。

大西北,尤其是哲合忍耶回民热烈地欢迎了我。三四部一直为他们秘藏的、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写下的内部著作,为我译成了汉文。悄无声息的大规模调查开始了,近一百六十份家史和宗教资料送到了我手里。一切秘密向我洞开,无数村庄等着我去居住。清真寺里的学生(满拉)争当我的秘书,撇下年轻的妻子陪着我寻觅古迹。困难时,尤其是当我退职成为一支笔以后,德高望重、八方闻名的大阿訇(礼拜寺教长)们破天荒地用汉文写信,给我寄来安慰鼓励。我又一次出名——这一次是任何名人都不可能想象、而我却竭力追逐的出名;从西海固到青铜峡,从甘肃到新疆,山区川地里的农民们半准不准地传说着我的故事,我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活、自豪和幸福。

没有比这更值得献身的事了。我的心中只有这一片光明。我的抉择,我的极致,我的限界,都仅仅在这一件事情之中。一九八九年秋,我宁静下来,开始了我的人生尔麦里。

尔麦里,回民们一般指某种宗教功课,指的是“干”。哲合忍耶回民为着一项虔诚的尔麦里,哪怕是用于圣餐的一只鸡,也要拴上用净水净食喂一个月。二百年里他们常常把上阵牺牲和尔麦里合在一起。这个概念比起一般日常的宗教生活(礼拜、诵经等),往往有着更沉重的份量。我提起笔,从未感到笔竟能如此沉重。

形式,我个人作为一支笔的形式,已经决定了我这部作品的形式。

一种人心的追求造成了一种凛然的人道精神。这种可以活在穷乡僻壤可以一贫如洗、却坚持一个心灵世界的人道精神,造成了一种如一片岩石森林般的人民。这种人民簇拥着他们的领袖即圣徒,称作“穆勒什德”。几十万民众把自己的故事,划分在一代一代穆勒什德的光阴里。因此——我以他们的形式为自己的形式,把此书划为七代;每一代故事都使用哲合忍耶内部秘密钞本作家的体例,称之为“门”,而不称为章或部。

一共七门,勾勒哲合忍耶回民的一半故事。当代和未来的故事,也许我没有力量续完了。我的这部人生之作还有一个举意,那就是呼唤,我呼唤着四十万哲合忍耶人民的子弟和年轻的一代。我的心血已经将要枯竭,我的旗帜已经褪色破碎。我只能刻出这片岩石森林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后的事情要靠你们了,弟弟们。

还有你们——

我并没有忘记你们,我的汉族、蒙古族、以及一切我的无形的追随者们。我没有在任何一个瞬间忘记你们。我用汉文写作,我落草于北京,我远离我的哲合忍耶——也许直接援助我的正是你们。

你们不能够因为看见我走进了那片黄尘弥漫的沙沟,就以为我舍弃了你们。

不,不应该认为我描写的只是宗教。我一直描写的都只是你们一直追求的理想。是的,就是理想、希望、追求——这些被世界冷落而被我们热爱的东西。我还将正式描写我终于找到的人道主义;你们会在读完后发现,这种人道主义要远比中国那些知识阶级廉价拍卖的货真价实。

我借大西北一抹黄色,我靠着大西北一块黄土。我讲述着一种回族的和各种异族的故事。但是,人们,我更关心你们,我渴望与你们一块寻找人道。

我终于描写自己的母族了。

但是你们应当作证,这里毫无狭隘。

这里含有人、做人、人的境遇、人的心灵世界和包围人的社会、人性和人道。这里有一片会使你感动的、人的光辉。

你并不是随时随地能发现这种光辉的。

一九八七年,当我访问美国纽约的国际犹太人组织总部(B’naiB’rithInternational)时,他们为一位中国回民来访而奇怪。我当时曾经说过:只有犹太人的分散和受难才和中国回民的境遇近似,或许犹大人才是中国回民的参考。

后来,我给外国的犹太人朋友写信时,我刚刚第八次从我深爱的大西北归来,此书的写作已经准备就绪。我心中堵塞着对哲合忍耶悲壮故事的感情。我写道:也许,主为了证明,在欧洲选择了犹太人。主也是为着证明,在中国选择了回民。

这些话只说明,我厌恶狭隘。

当你们在我的书中读到一些动感情的段落时,我不希望你们古怪地产生任何隔膜。那是因为哲合忍耶人民为着心灵世界不受侵犯而付出的太惨重了,而且他们沉默得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我将告诉你们的哲合忍耶的故事,其实正是你们追求理想、追求人道主义和心灵自由的一种启示。你们可以获得经验,决定未来的取舍。

对于我——对于你们从《黑骏马》和《北方的河》以来就一直默默地追随的我来说,这部书是我文学的最高峰。我不敢说——我还会有超过此书的作品。甚至我还在考虑,就以这部书为句号,结束我的文学。

对于我在一九七八年童言无忌地喊出的口号——那倍受人嘲笑的“为人民”三个字,我已经能够无愧地说:我全美了它。这是对你们的一个约束;如今我践约了,没有失信。

为了你们——哲合忍耶以外的世界能读得通顺些,我在这篇前言里尽量介绍了一些常识。但是,这毕竟是一种漫长的沉默在初次诉说;这毕竟是一种秘密第一次公开,阅读中仍会稍感晦涩。我使用了不少引文,因为它们是一些文人界外的大作家的秘密钞本,不引用实在可惜。为了此书,哲合忍耶拿出了所有秘藏——甚至鲁迅在世时他们也没有拿出来;甚至顾颉刚住在甘肃他们也没有拿出来;甚至范长江访问了他们的家他们也没有拿出来。

我和哲合忍耶几十万民众等待着你们。我们把真正的期望寄托给你们——汉族人、犹太人、一切珍视心灵的人。发掘出被磨钝的感性,回忆起消逝了的神秘瞬问,正视着你们经常说到的爱心和人道——理解我们吧。

茫茫的黄土高原和大西北向你们洞开了。欢迎你们。肤浅和旅游就要消失,你们会觉得抓住了一种真知灼见。走进来吧,习惯干旱和酷烈的风景,忍受锻炼的艰苦。你们一直怀着的那个愿望会实现的,你们将是有血有肉的人。

以我的这部书为地图,当你们也八次从大西北、十次从西海固归来时,你们会感到你们已经参加了我的创作。我相信,当你们擦掉额上的汗碱和黄尘,重新细细品味我的著作时,你们会发现它因你们的参与而完美了。

——那时,你们不仅觉得自己触着了我的心,也觉得自己触着了大西北的心。我的感情,你们的感情,死去的烈士们的感情——会彼此冲撞。那一刻的震撼将无法形容。我坚信那千金难买的一刻一瞬。我崇拜它。未来的人类将因此而羡慕我们。他们会觉得:在人世间,再也没有一份比这更珍贵的感情了。

张承志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日

–––––

第01章 什么是哲合忍耶

如果从西安城北上,或者从河套、长城、蒙古南缘的沙漠这一系列天然边界西行,远离中亚新疆浪漫主义风土而首先映入人的视野的世界——是一片茫茫无尽的,贫瘠的黄土高原。

不用所谓深入。只要凝视着它,只要你能够不背转身而一直望着它,这片焦黄红褐的裂土秃山就会灼伤你的双目。在恐怖的酷日直射之下,眼睛会干涩、皱裂、充血,一种难以形容的旱渴会一直穿透肺腑,让人永远渴水。

虽然有一些干涸的河床,虽然有一些地方也有泉有井,但在这片天地里闻名的是窖水。

用胶泥把一口大窖底壁糊实,冬天凿遍一切沟汊的坚冰,背尽一切山洼的积雪——连着草根土块干羊粪倒进窖里——夏日消融成一窖污水,养活一家生命。娶妻说媳妇,先要显示水窖存量;有几窖水,就是有几份财力的证明。

庄稼是无望的指望。

天旱的年头,种出去不仅颗粒无收而且割不回一堆麦草。人可以逃荒,牛只能饿死——灾年里人们更要花高价去买草;来年牛才能帮着人把犁施工高高的远山坡地。

学生们个个发愤读书,为的是逃离家乡。

女人们嫁不出去,她们穷得往往没见过邻村,没有一身衣裤。

不用说古代,就说一九六○年前后的“自然灾害”期间——沙沟庄子,这个我将在这部书中一再提及的村子,共四十户、二百零几口,就有过饿死七十多人的惨剧。

那时村子里都吃苦苦菜。有家人的孩子进山挖苦苦菜,进了山就没有再回来。他连挖开地皮的力气也没有了,死在能救命的野菜旁。

天天都吃苦苦菜,身子逐渐就透明了。沙沟人含着泪对我说,当日他们可以看见别人肚子里的苦苦菜疙瘩。

儿子死在山里,同伴吓得跑回村,告诉那孩子的母亲。可是她刚刚弄来一碗糊糊汤,正打算等儿子挖回苦苦菜,给儿子喝,一听说儿子的死讯,这位母亲猛地抓起碗,只顾自己急急喝起来!

我的启蒙人、沙沟农民马志文忿忿地说:苦苦菜救活了沙沟人。他的父亲不堪苦难,在一个夜晚逃向青海——儿子回忆说:我那时,只想着吃俺大(父亲)放下的一块馍!父亲背并离乡之际,奶奶、母亲都哭着送父亲出沟——儿子却偷了那块馍,几口吞了下去。

那时的沙沟——狼和狐狸在一家家屋里串窜。有一个女人病在炕上,狼进了屋。而人们却以为是狗,睬也不睬。

——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的天地。

在这样的天地里,信仰是唯一出路。

一连几年,在哲合忍耶百姓的土炕上,和他们拥着一床棉被,闻着他们烧炕的树叶和牛粪的呛味,我听着。我听得很多但我似听似睡。我的倾听像是吸收。那不休止的山风一样的,那浓烈的炕烟一样的故事,没有留在我的记忆里,只是溶进了我的血液。

信仰,我一连几年思索着这个词。

沙沟有过这样遥远的故事:有一户人,弟兄四个,穷得只有一条破棉褥子。为着信仰,官府把这弟兄四人捕走了两人——老大不堪狱卒用猪肉凌辱冒死越狱,后被捉回杀死。老四服刑,一直被监毙。留在沙沟家乡的老三老二,年长些的老二饿死在一次饥荒里——空空的家里一人二条破褥子,那条烂棉褥子也被偷了。这完全是一件真事。存活下来的那个孤儿一族后来见到了我,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与这四兄弟的宗教迫害中毁家的同时,还有一段关于两兄弟的故事。官府平毁了清真寺,禁绝了信教,捕人时把弟弟关进了黑牢。

久了,有消息传来说,那弟弟已经在大牢里被折磨死了。他的哥哥听说后,举意要使为教献身的弟弟埋进圣洁的拱北(圣徒墓;下文将多次提及这个词)——于是向远方的大牢出发。

到了监狱,官府见有亲属认尸,便指给了他地方。隆冬季节,那屈死的人容颜不改,他哥哥便背起尸体(回民叫“埋体”),向着沙沟,踏上千里路途。背着尸体的人不敢走大路;他白天潜伏在荒地里,夜里朝着沙沟赶路。

就这样,这个汉子背着尸体回到了沙沟,死者从被捕到这一天,已经十五年了。他那二十岁的年轻媳妇等着他,这一年已是三十五岁。看见尸首的当刻,女人便哭得晕倒了。千里背埋体,这是沙沟最著名的历史故事。牺牲的人被埋进了拱北(而不仅是故乡),人民的精神便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和平衡。但是,故事还没有完。

背尸的汉子因为悲痛过度,再也不愿活了。他掩埋了兄弟以后,也在沙沟拱北里为自己挖了一个坟穴。他自己举了意,绝了食,躺进了那坟里。满村的人在找他,但不见踪影。后来有人突然想到拱北,于是发现了他。已是第七天,他仅存一口气。人们把他掐回家,他被救活后却大骂救他的人。村里人为他跪下了,求他吃一口汤水——这个故事后来我听不下去了,我愤怒已极,决不听也不问一句了。

在那一天夜里,我在沙沟下定了决心写这本书。那一天是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代表大会闭幕的日子——后来我在杂志上读到某作家讽刺另一作家是舞星、而他自己却陪“大会工作人员”跳了两圈的文章。

人们听说了我,络绎不绝地来找我。我每天倾听着这汹涌的苦难,觉得自己的这颗心像腌泡在苦海里。

大雪纷飞,院里玩耍的孩子们赤着脚。我心里难受,问大人为什么不弄双袜子。马志文笑着说:以前还没见过棉裤哩!

夜里,我走出他家的黄泥小屋。天上星斗灿灿,漆黑而清澄。我抬头凝望,等着启示。

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是哲合忍耶?

有人说话。黑暗中两顶黯淡的白帽在闪动。又是一家人来找我——讲古代故事。

中国人中,只有这一支人能谙熟历史,代代不失传地记忆。我忙迎上去,问好,进屋,上炕前谦让。故事是相像的——

官府来灭咱的教,咱们提起斧头,上。俺家先人,咳,老的领上三个儿子,和官军拼命。后来么?后来又来了一伙官兵,俺家又是老子儿子一搭上。败给啦,没吃的,一家十五口人死了六口。奶奶饿毁了。官兵捕了走的,去寻找时找不到。那城边大渠水里流的人骨头多得很。官家正法插个牌牌子么,找不上那牌牌子,只能找见一个人骨架子,跪下念个索勒(古兰经断章),上个坟就回来了。被抓的人给打肿了头;后来越狱跑回家,不敢说,只说是蚊子咬肿的。大城南门外,人正平地,见了些死囚牌子,都是哲合忍耶回民。没法可想。

背个大包想拣些骨殖回来.拣不上,哭着回了沙沟。回来进村,人们以为拣回了骨殖,哭着迎上来接,其实是空着袋子回来。唉,哲合忍耶么,前定的这么个口唤(命令)。

我送走来人,夜深了。夜夜如此。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在召开忆苦会,还是农民们在办历史系。

什么是回族?

什么是哲合忍耶?

我望着深远的夜空,一连六年,我一直在这样问。荒山无语。这贫困得几近绝境的黄土高原腹心小村,仿佛要逼迫我自己解答。

我只能感受;这是一个全新的地域。

–––––

第02章 圣域

这里是真正的穷乡僻壤,风景凄厉,民性硬悍。除开神秘主义(即苏菲主义)外,没有什么力量能适合于这里。

风土是不可思议的——我只能用散文或诗对它抒发一时的联想;我洞彻不了它。知识人对它的无能力,是这种宗教的黄土高原一直不为人了解的原因。

它不可理解,你只能崇拜它——无水区窖雪度夏;但是却村长三里,骡牛成群,千人大村彼此毗连,他(它)们喝什么?——文盲区识字人很少;以前因为一种远见和狭隘,这里回民不主张儿童读方块字,但他们却精熟二百年历史。你知道乾隆年、嘉庆年、同治年或者是民国二十八年的历史事件么?

这里充满了神秘的传说。人在这里非常容易碰上奇异。有一个伊斯兰教术语——克拉麦提(奇迹),在这片天地里极其流行。不信么?当你真的眼睁睁地看见了,当奇迹因你私藏心底的原因真地降临在你身上时,你会只想崇敬,你会满心畏惧。

我和马志文之间,就有过奇迹。

哲合忍耶的读者们人人都会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们都多少感受过、遭遇过奇迹。

放浪于这片男人的荒野之中,你的世界观会潜移默化。

东半个甘肃。南北全部宁夏——银色大川和西海固山地。青海一角和天山两麓的大半新疆绿洲——这世界会诱惑住一个孤独生命,会征服旧知识,会打垮轻狂,使人只能崇拜它。

统治中国的孔孟之道,在这里最薄弱。旧中国的主人——大地主阶级在这里数量质量皆差。很少有那种钟鸣鼎食藏书万卷的文化家庭,也很少有儒将宰相名人大师降临。在正统士大夫文化落后的环境里,土著的俗文化很难压制和归化宗教的精神,特别是神秘主义精神。

回民像汉人一样,无望地在这片穷山恶土中迎送生涯。一般来说,他们没有必要羡慕那些可能比他们活得更卑贱的邻人。半饥饿的状态使伊斯兰教禁食规定显得更圣洁。他人的几近摧残人道的性压抑和肮脏的卫生状况,使实行割礼的男性和遮羞蔽体的女性获得某种神秘的满足。无水乡村窖雪度夏,而坚持宗教沐浴的回民却家家以水的清洁为首要大事;那些盛一瓢泥汤脏水下锅的汉族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留着那么干净的水洗澡。最重要的是劳碌之余,当教外人除了上炕吹灯一觉昏睡之外,再也寻不出一星半点事情时,清真寺里悠扬有致的念诵在黑夜里传扬。世界不仅止于此,做人尚有更美好的希望,——这种现象,就在荒凉得裸着石脉、几千里滚滚无边的一望焦黄中,不可思议地成了现实,成了主宰。

何止孔孟之道和官府告示,在这里连科学也是软弱的。无论谁,只要他尚未泯灭最后一丝感性,他就会在自己的生涯中遭遇神秘。由于这片土地从根本上说是不适于生存的,被迫在这里生存的人就只有依靠另一种逻辑。加上血统的传递,由于血这种人体中最难了解的部分的作用,回民渐渐养成了独有的一种认识习惯。

这种肃杀的风景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残忍的苦旱灾变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滚滚几千里毫无一星绿意只是干枯黄色的视觉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活不下去又走不出去的绝境是不能理解的——大自然的不合理,消灭了中国式的端庄理性思维。穆斯林们在一代代繁衍生息中,用苏菲主义的新鲜逻辑平衡了自己痛苦的心。

感官的具体知觉磨钝了,八股文般起承转合的推理消失了,人云亦云的规矩方圆被怀疑,通俗的科学知识被打破——苏菲各教派的信徒们只相信神秘感,只相信自己的想象力和直觉,只相信异变、怪诞、超常事物,只相信俗世芸芸众生不相信的灵性,只相信克拉麦提奇迹。

尤其是以陇山为中心的地区,风土呈着极度哀伤和恐怖的面象。在那种荒野山间走着,人心被恐怖和敬畏的感觉所笼罩,一丝异常的灵感渐渐出现。理解这片风土,特别是承认陇山周边风土的神秘气氛,对于理解本书描写的哲合忍耶教派很重要。甚至应当认为:正因为这里已经丧失了俗世经济文化的起码生机,所以慈悯的造物主才把彼世的神性优先降于此地。

由于追求神圣的人总是努力追求神圣的环境,同在大西北,甚至同属回族,哲合忍耶及诸苏菲派与别人的见解就大不相同。怀着宗教感情、特别是怀着强烈的殉教感情与渴望奇迹的哲合忍耶常常不为人理解。然而没有哲合忍耶式的体验,大西北就是一片丑恶难看的弃土。这种命题具有普遍意义:缺乏宗教式的素质情感的人,他们的世界只是失去圣洁的物的堆积而已。

对于俗界的或称世俗的中国人来说,空间是均匀的,仅有乡土之别,人也如此。居于其中的他们,在情感上是一种中性人。

而对于圣界的或称宗教的中国人,尤其是哲合忍耶这个回族集团的人来说,空间并不均匀。这黄土大海里,地点大不相同。有些最是贫得惊人荒得稀罕的山沟坡坎,据哲合忍耶看来那是真境花园。

所以,生活又能够容忍了——因为至少在这里有相互知根知底的多斯达尼(哲合忍耶民众),有辈辈相传的烈士传说,有领导大家而且时刻准备殉命的穆勒什德(导师、圣徒、领袖),最重要的是有安息着数不清的烈士遗骨的拱北坟园。信仰追求是安身立命的一项最重要的保障,宗教和生活在这里水乳难分。

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生活的环境。也许你去一次走马看花,会觉得那环境并不太贫苦;也许你小住几天又觉得那里不能生存——其实你应当做的,只是倾听;带着一份尊重,在那片风土中等候启示。

哲合忍耶在自己居住的一切地区,都实行了这种主观精神的“场所净化”。他们已经从俗世被赶进了陇山周边这种荒凉得不忍目睹的绝境,于是他们就在这种人世的绝境营造了精神的净土,井在这信任的土地上生息。他们热爱自己的土地,就像提炼了中国人热爱自己祖国的感情一样。

不同的仅仅是:中国人只有在强寇入侵之际才可能奋起,而哲合忍耶却时刻处于被迫害被侮辱的境遇之中,因而也时刻准备着反抗与殉命。

他们热爱的家乡永远是他们的流放地。

他们的流血像家乡草木一样,一枯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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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圣徒出世了

穷苦的人群挣扎在边缘上,只要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只要冬天不下大雪无法填满那种不可思议的水窖,只要夏天在遍野稀疏的庄稼地上落一场冰雹——就会跌下边缘,由苟活坠下死亡的边缘。

大西北的回民,就像一个栖居在黄土崖边泥屋里的盲人,坠向深渊的危险悄无声息地伴着生活。

人们只有热烈地诚信,只有托靠主。粗野散漫的生活,一迈进清真寺的门槛就骤然一变,呈现出严肃虔敬的神色,男人仍庄严地洗净每一寸肉体,女人们如诉如泣地唤主,孩子们挟着一本厚书,稚气十足成群结队地上学——只是他们的小学是经堂教育,不是要念会几句文化而是为着念来一点灵魂。

老人们则几乎抛尽了现世一切生计,终日徘徊在寺里。我在沙沟的夜里曾远远眺望那寺,天是黑红色的,山影是黑红色的,寺的建筑轮廓隐藏在夜的黑红里——只有洞开的大门充盈着桔黄的明亮。我看见一些老人的背影,起伏仰落,正在专心致志地行礼。

男女老幼都在等待。

容许吧。

为我们出世吧。

我觉得,整个村庄和这暗红的山峦夜影都在叹息。似是祈求,似是痛苦地忍耐。

我们再也没有能力了。我们衰弱如羊。我们污浊不洁。我们无法战胜。我们没有桥梁。

我们已经被抛弃,住在这种家乡。我们已经被降生在活的火狱。容许吧。我们此刻刚刚洗过乌斯里(大净),我们日日身带阿布黛斯(小净),我们趁这一刻洁净向您伸出双手。阿米乃(容许吧)!我们愚钝无力,我们别无出路。把金桥架给我们,把道路在荒山里显现吧,容许我们吧。带领我们走向纯净,允许我们接近主,接受我们来世做天堂住民。阿米乃,阿米乃,看在我们辈辈人流血的求情上,容许吧。看在我们为众牺牲的导师的求情上,容许我们的乞求吧。

但是,在全世界的信仰者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大问题:人怎样接近主。

在犹太教神秘主义派别、天主教、伊斯兰教苏菲(神秘主义)派,都提出过“圣徒”这一存在,做为人与主之间的中介。最著名的圣徒和圣徒传说,当然还要数基督教和《圣经》。但是,伊斯兰教中的圣徒——由于往往是真人真事,尤其是真地牺牲死难——对民众的震撼和感动,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哲合忍耶更鲜明地把圣徒和中国贫瘠边地的苦难底层民众彻底结合,让每个衣衫褴褛的穷人都认识圣徒——导师本人,都直接跟着他坚持人的心灵世界。这一点,给予像我这样的人的感动,是永远也不会泯灭的。

我一连数年,没有一刻不在心里怀念着他。他和我逐渐习惯了的浑身褴褛的农民那么相像。我为一种亲切感而震惊。我以我的形式,一直企图寻找一种真的人道主义。我尝够了追求理想在中国文化中的艰辛。然而大西北的哲合忍耶老百姓不仅尝遍了艰辛而且流尽了鲜血,这使我欣喜若狂,我心甘情愿地承认了他们。

然而,他们追随着一个人。

我把目光对准了他。

人们对他至死不渝地追随着。几年里,我已经能够作证:哲合忍耶的几十万人,即他们亲切地互相称为多斯达尼的同胞们,为了他,每一刻都准备赴死。

我想象着他。

这个人名叫马明心。在我描写的这个世界里,你再也找不到比这三个宇更响亮的名字了。而且这个姓名的响亮,在于它只是轰鸣在几十万人的心里,而不是被人用嘴诉说。马明心这三宇因为受着极度的崇敬,所以被纯朴的民众避讳——没有人称呼这个名字。

他像一块被风雨漫漶已经失去了细节的巨大的岩石雕像。我只觉得他如一座岩石顶峰,屹立于我热爱的哲合忍耶刚强的岩石森林正中。他又如莽莽无边的黄土高原上的一座石碑,身上密密刻着风雨割据的痕迹。

信仰的黄土高原,因他而有了唯一的说明和解释。这片广袤数千里令人只有绝望的滚滚黄色波涛,因为他矗立起来,而获得了方向。

当然这都是后世对他的追认。

他是从童年启程的。

那时他九岁。

他是一个孤儿。

活在这片天地里,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顿亚(人世间、信仰世界以外的社会世界)对于他毫无指望。

马明心的童年,无疑只是受苦。哲合忍耶民众因为都一模一样地只有一种形式的童年,因此对导师的童年毫无记忆。淡漠痛苦是大西北的特点,淡漠流血是哲合忍耶的特点。他是一座岩石,这岩石的形象是模糊的;感赞万能的主,后来哲合忍耶中间出现了一位大作家,名叫阿布杜·尕底尔,人称关里爷(祖籍关里风翔、甘谷、伏羌一带)。关里爷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创造了一种中国文学的新形式——第一是秘密,不外传也不使用外人能读的汉文;第二是散文体兼以神秘主义。关里爷留下的这部伟大著作是我最崇拜的作品,书名叫《热什哈尔》,意为“渗出的露珠”。

我的弟弟杨万宝是一位哲合忍耶阿訇世家的青年;学经十年,经汉两通。他是我知道的中国回族中最优秀的满拉(经学生)。为着我写这部著作,也为着他自己对哲合忍耶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同学马学凯刚刚译完了秘密的《热什哈尔》。

关里爷的《热什哈尔》随着我的作品一块介绍给你们了,读者们。我盼你们珍惜;因为哲合忍耶一直不敢信任。这部书写成于一百多年以前,哲合忍耶原来是打算永远拒绝阅读的。

《热什哈尔》中当然不称呼“马明心”三字。一般用他的传教道号“维尕叶·屯拉”,意为“主道的捍卫者”。行文多称为“卧里”、“沙赫”,意为“长者”、“圣徒”;有时称“毛拉”,意为“引路人”、“圣徒”。或者干脆称“太爷”。这一切,我希望我的非回族朋友一定要习惯。

大海潮动时渗泄的露珠——《热什哈尔》记载了马明心(为行文方便,本书使用这个称呼)的道路。这条道路是挣脱绝望的西北中国,到回民们传说的真理家乡——阿拉伯世界去。

杨万宝等译《热什哈尔》这样讲述了马明心九岁时跋山涉水远走异国的故事:维尕叶·屯拉(愿真主净化他的心灵)的儿子、我们称之大爷的穆罕默德·阿布杜拉讲道,他以前曾听过父亲这样说:“——我们原是阶州(今武都)的马姓。后来迁到了巩昌府(今陇西)。在那里,我们一些亲戚住在内官营,一部分在这里。随后又迁到了河州城,住在大西关。祖母归真后,人称呼为二爷的我爷爷的弟弟,他领着孤苦伶仃的九岁父亲去朝觐。抛下了他三弟和两个孩子。两个人,离乡背井。尝受着旅途艰险,朝荆棘之地、荒无人烟的云南路走去。他们进了不通言语的阿佤国,越过了九条汹涌的底格里斯河。一天,当他俩寻水找柴,想烧些饭吃时,狂风掀动了。尘砂在弥漫,漆黑降临眼前。太阳隐形,灾难驱逐了吉庆。维尕叶·屯拉看不见叔父,哭泣着,但哪里也不见叔父形影。他惊愕地独身一人,在那个清晨失去了方向。多么渴望能见到叔父啊,多么悲哀。

奢望的禾苗结不下果实。封斋的夜晚见不到月亮。但愿——这分离的诡异中藏着聪颖。

叔侄二人永别了。

就这样,一个名叫马明心的中国穷孩子,踏上了无法考查也无法想象的、连终点都不知道但只相信那里有出路和真理的茫茫长旅。这个人后来征服了一批最刚强最硬悍的中国人。

在他逝世之后第二百零三年,我突兀地撞在他的形象上——至今我还在回味着自己的心被他征服时的感受。

谁也不敢臆测当年的马明心。后来,民间的大作家关里爷终于鼓足了勇气描写这位开创的导师,我猜关里爷一定是觉得自己心灵中出现了某种奇异感觉与他有了神交。

这种一丝脉息般的飘忽不定的相知感,也曾经在沙沟、后来又在松花江畔的船厂、在新疆焉耆的北大渠、在甘肃会宁的关川窑洞、在黄河灌区的洪乐府——几次轻轻地拂过我的心。我一直强烈地盼望见见他本人。我从每一位他的后裔的眉宇相貌之间,默默地猜测品味。我无法想象他的少年孩提——他统率着半个大西北,支使着西北中国的真正悍民。谁能想象九岁的他呢?谁能想象在中东、在阿拉伯沙漠中一步一陷地前行的那个孩子呢?

——哲合忍耶的圣徒故事,就此开始了。

他跟着叔父,想去西方寻求出路。他走过了“九条底格里斯河那样的大江”。他在沙漠中渴得晕倒,幻视了美丽的端水碗的女人。长途中他失散了叔父,只剩孤单一身。在大沙漠中他终于盼来了奇迹:一个老人给了他一串葡萄吃,并把他引领进了也门道堂。那里是一个伊斯兰苏菲派的传道所,他住下来,动辄坐静百天,一学就是十几年。他悄无声响地走近了他的契机关口。他放牧过的四十只黑山羊,他讲话时使用的阿拉伯语,他忍耐过的饥饿,他拾回的那些圆圆的石子,都已经无法钩寻了。

十五年后,他满二十五岁。受也门导师(不识字、不念地理书的百姓们称呼为“也门太爷”)指令回中国传教。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回到了甘肃,从那一年起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这里。几年来我奔波于黄土高原,总觉得还能再找到他。我看见了一条异样新鲜的路,他的遥遥背影永远在我眼前摇曳。其实他的境界已经超越了中国回民,甚至超越了任何原教旨的宗教。但是陶醉使得回民们痴痴地想念着他;那种真挚使我流连忘返。我写诗了,因为我从哲合忍耶农民那里受到了太强烈的刺激——我也开始像农民们一样,无心去解释如此陶醉如此感动的原因。

——原因很快就会一一讲清。

乾隆十年之前,马明心回国。哲合忍耶,这种底层贱民也要争心灵自由的精神,突然进入了贫瘠的甘肃。

毫无指望地打发日月的西北回民,如同干柴遇上了火苗,猛烈地掀起了一场求道热——用农民的话来说,是“另找了君主,另找了终身,一切心血,都只在教门身上”。苏菲主义(即伊斯兰神秘主义)的浓烈、出世、真挚、简捷,不可思议地与大西北的风土人事丝丝入扣,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被大西北改造成了一面底层民众的护心盾。

文化上的不平等和无形压迫,在一天里就被推翻了:如毛附皮的中国知识阶级不懂阿拉伯——波斯文;面对这种回民,秀才举人变成了文盲。褴褛的饥饿的底层受苦人有了思想武器,今天早晨的他们,已不是昨夜的他们了。

沙赫,毛拉,穆勒什德——这些词都可以译成导师,都可以译成引路人。那个人来了,他出世了。追求归宿的路通了,接近真主的桥架上了,没有指望的今世和花园般的来世都清楚了,天理和人道降临眼前了。阿米乃,请容许吧。都哇尔(祈求)应验了,那个搭救咱们的人来了。煎熬人的现世要崩垮了,大光阴要成立了,圣徒出世了。

乾隆八年到十年之间,当那个在遥远神秘的“也门道堂”里长大的人,两脚又踏上了甘肃坚硬的黄土山道时,在空旷苍凉的黄土高原上,性情硬悍而毫无出路的回民们,已经把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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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穷人宗教

有一个名叫麻脸满拉的人,投在了刚刚回国不久的传教者马明心门下。他穷得四方出名。一天天忍着饥寒。麻脸满拉有一个表弟兄,是位穷阿訇。看着亲戚窘迫的日子,这人对麻脸满拉说:

“主啊,我没有见过比你再穷的人!伏羌的多斯达尼多呢,跟我去伏羌走走吧。”

到了伏羌,当地的回民唏嘘着,施散给他衣服、鞋和钱。得到了施散,麻脸满拉高兴地回来了。他求见导师马明心时,被拒之门外。

麻脸满拉惊惶得苦苦央求,纠缠了好久后,马明心见了他。劈脸第一句,导师问道:“你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麻脸满拉说:“是伏羌的多斯达尼散给的。”

马明心说:“你是用我们的教门索取财物。你远远跑一趟,心意只在财物!快去把东西都退给人家。”

麻脸满拉脱了衣服,打着赤膊,满面羞傀。

马明心说:“如果真主没有告诉人遮蔽羞体,我就叫你把裤子也脱掉。你走吧,不再进我们哲合忍耶的门。”

麻脸满拉哭了起来。门徒和百姓也都纷纷为他求情。众人都说,原谅他吧,这是我们大家都有的缺点。马明心最后才留下了他,并且对众人说:“从今以后,谁也不许为施散走坊!”

在这个入口,我猛地被牢牢吸引住了。穷人,这是个在中国永不绝灭的词。朦胧的贫寒记忆,放浪世界的满目疮痍,一户户一村村的褴褛——使我一直在寻找着。我偏执地坚持,中国的一切都应该记着穷人,记着穷苦的人民。对于我来说,如此的一些故事极其重要——有一户住在村角的农民,家里只有半块烂席铺炕。以前他是从来不上寺礼拜的,他躲着邻里亲戚,避着回民的一切节日。每逢到了自己父母忌日,他总是借口外出,离开村子。人们为悼念亲人、为履行信仰者的义务——都有各自的一些尔麦里(干办、集聚诵读《曼丹夜合》这部经)——而他是孤独一人,院里没有一只鸡,缸里没有一点细粮。赤贫的人不单念不起书,也信不起教。他呆滞地坐在高高的荒山坡上,熬过自己不敢正视的日子。

马明心来了,带来了哲合忍耶。

他半信半疑地听着。

村里每个角落都在议论——这位老人家,传的是穷人的教门!真的不要海地耶(施散),真的!

村庄里,每天都有人家的泥屋里传出悠扬美妙的《曼丹夜合》之声。干过尔麦里的人,脸上浮着满足喜悦的红润,上山受苦时精神十足。他的心跳了。

深夜里,辗转在烂席炕上,他鸣鸣哭了。

他想起自己被官府杀害的父亲,想起饿死在这个土炕上的母亲,独自哭得凄惨。

几天后,他鼓足勇气,请了那位年轻的神秘哈只(曾去麦加朝觐过的人)。马明心点点头,订下了日子。

来人围成一个圈子,肃穆地跪在那土炕上。人人洗过大净,个个是有名的阿訇。悠扬的诵词念起来了,带着听说是来自“也门”的奇妙音调。他痴痴听着。时间在行进。

信仰和孝道,被实践了。

枯干的心里渗进了湿润的安慰。

他站起来,走出半塌的黄泥小屋。院里拴着一只他朝邻居借来的鸡。他又用一只大粗碗借来两碗白面,准备给刚念完的人做饭。尔麦里之后的饭,是圣餐——这是起码要花费的。

马明心拦住了他。

院里有一棵枣树,马明心命令他摇下枣子来。几个枣子,在碟子里一一摆好。马明心说,哲合忍耶的圣餐就是这个果碟。穷人不必为了信仰宰鸡宰羊,只要摆放果碟时记住提念真主。尔麦里靠的不是经济力量,而是真诚的意念。

在半张褐黑的破席上,念经人们严肃地拾起枣子吃着,随后一片欢笑。

他哭了。

马明心带给中国的哲合忍耶,是一种穷人宗教。大西北没有预料到,它兴奋得不知说什么,于是又在兴奋中沉默。外人以前没有从这沉默中看到喜悦,今天也没有从这沉默中看见怀念。

任何一处尔麦里,任何一个省份,人们都在忙着摆果碟。我在半个北方数不清多少次看见这果碟。人们庄重地摆着——如今能摆进各种各样的干果和鲜果了;但是人们仍然那么不善诉说。“这果碟子,是咱们哲合忍耶最尊贵的东西”——他们说。这是穷人的圣餐,我心里补充说。

关于马明心为穷人办教的美好传说,多少年来一直在哲合忍耶内外流传。传说他为教民干尔麦里,教民奉赠的乜贴(宗教举意、费用),他一律转手散给穷人。甚至在斋月里人送来两块白面饼,他也随手散给乞丐。为人送葬,相传他只取几十个麻钱;人人皆知哲合忍耶不是为了布施。他住旧窑,住泥屋,家里没有一头毛驴——他的妻子以一生推杵磨面而闻名。他有一件妻子手织的毛衫,后来进监狱时,他就穿着这件衣裳上路,直至牺牲。

这是一件羊毛织的衣衫。起源于中西亚的伊斯兰神秘主义叫做苏菲主义。苏菲,意即羊毛衫。古代那些神秘的行吟诗人、修炼者、追求着爱主接近主的私人体验的隐士,都穿一件羊毛衫袍。

马明心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不孕的撒拉族夫人,一位是通渭草芽沟的张夫人。不清楚是哪一位女人为他织了这件羊毛衫褂。官军后来血洗关川,抄马明心的家时,寒窑中一贫如洗,院里一盘磨、半窖水。撒拉族夫人为丈夫自杀在窑外。张夫人被五花大绑押走充军。官军刨地三尺,翻了又翻,一共发现了半串小麻钱。

从甘肃到宁夏,老人们着重指点我说:“那半串麻钱有个来历。不是铜元,是小麻钱。

家里穷得掀不开锅盖了,哪位夫人就包上了羊毛衫袍,走了郭城驿。有一家当铺开在郭城驿街上,夫人给掌柜的说:当件衣裳。郭城驿开当铺的掌柜接下一打开,只觉得,光芒闪闪;满屋香气。掌柜的心里暗暗知道了。他取来一串麻钱,两手恭敬托着:‘这串钱,算是我给自家求饶恕。衣裳不敢留,您快快包起来!’这就是那半串小麻钱的来历。花费了半串,剩下的半串子公家抄上走了。”

——老人们说完又沉默了。

他们能讲清马明心家里一文钱一粒米。

深邃的哲学进入了泥屋窑洞。心灵获得的平衡,使风景柔和了,使痛苦轻缓了。饥饿的穷人一天天在精神上富有起来,马明心这个名字迅速地传向全中国。

绝望者、念经人、大都市里的精神干渴的人、追求正道的青年、想献身追随圣徒的勇士,——都背上了一种木头背筴,踏上了奔向甘肃的道路,寻找马明心。

哲合忍耶在迅猛传播。

但官府和俗界并不知道。

那是一个追求的年代。背着背筴的人离开家乡,形影不离地追随着认定的导师。这是今天已经湮灭了的一种生活方式。追求者们陶醉于这种生活——他们要接近“主”,要封斋礼拜并且秘密地从事修炼。要在僻静山洞里坐静,要把灾年里仅有的食物散给乞丐。他们的女人要含辛茹苦,推磨扶犁。男人被捕就探监或被流放,丈夫若牺牲就献出儿子。

渐渐地,哲合忍耶的隐形世界被建立了起来,虽然外人并不知道。

半个甘肃、南北宁夏、一角青海和陕西,甚至山东、河北、江苏、云南,都有人奔向马明心求道。

——那是逝去的十八世纪。那时的中国确实曾出现过一场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穷人回民是那次追求的主角,很多有知识的学者也在行列中。

追随着马明心的一些有志之士,形成了哲合忍耶的核心。他们不是一般满拉(经学生、内地称海里凡),他们是圣徒的门客。他们对家庭似舍似系,生活目的是追随导师。

导师叫“穆勒什德”,他们叫做“穆勒提”——这是一种今天罕见的、不问前途不论安危、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以宗教圣徒为修身目标的追随者。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的弟子们不仅仅是些礼拜的阿訇。他们在荒野里、窑洞破屋里、劳苦的庄稼活计里、“脱勒盖提”(秘密修炼)里迎送岁月,认识真理。我在钞本中读到——“他们都去山里打柴,他们浑身褴褛。但富贵不能诱惑他们;他们在饥饿寒冷的考验中守着人道”。

由于贫穷的本色,哲合忍耶干脆以素为贵,他们没有雕梁画柱的清真寺,而且反对素色之外的彩画。直至今天,你看不见它有豪华大寺。

这里是真理的辩论场。见解和认识在尖锐地较量。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时时显露本色。单凭对穷苦农民的感情和关注,是不可能掌握穷苦农民集团的。信仰不是迷信。敢于在中国树立起一面旗子,就要有支撑它的能力。

大西北是回族密集之地。兰州、西安、西宁、河州,还有一些著名村镇,都是回族能人的潜伏之地。

关里爷记载了一个马明心早期的故事:相传:我们伟大的毛拉·沙赫·维尕叶·屯拉起初住在皋兰县。有一个人称“胎里会(念经)”的人,是五阿訇之子——请毛拉吃饭。“胎里会”心中不服。为了考验毛拉,他跟在毛拉背后,不带路,不指路。但是,不用指点,毛拉径直走到胎里会家。坐定在上房里以后,毛拉问:

阿訇,知识的终点是什么?

胎里会无法回答。毛拉又问:

伊斯兰的终点是什么?

胎里会忙向毛拉说色俩目,他对毛拉深深敬佩了。毛拉说:“知识的终点,是主的认知;伊斯兰的终点,那是无计无力!”

我坚信:一切哲学,都会被这句话震动。

还有——伊斯兰教每天有五次礼拜;每一次中数拜里有一些拜属于天命,另一些属于副功。几百年来,因《古兰经》中有一句话,提到了“正中的拜”——因此,诠释家和好道者就对这一句“正中之拜”众说纷纭。

关里爷的《热什哈尔》记道:

相传:有一天,毛拉维尕叶·屯拉问阿訇们:“真主在古兰经中说:‘你们应该坚持礼拜,坚持正中的拜功……’这正中的拜功是什么呢?”阿訇无言可对。毛拉说——“正中之拜,就是川流不息的天命!”

天命的拜数、礼拜的次数——马明心都没有讲。他讲的只是:天命,这种人证明自己是有灵魂和信仰的最低形式,对人的生命过程如一道川流不息、迎面而来的长流水。这极其深刻。这种见识早超越了伊斯兰教,而与各大一神教的基点完全一致。中国回民除此再没有过更深刻的神学认识,这是一种关于人的重要观点。

在西北荒凉的人间,绝望的穷苦农民又有了希望。一个看不见的组织,一座无形的铁打城池,已经出现在他们之中。穷人的心都好像游离出了受苦的肉体,寄放在、被保护在那座铁打的城中。

人间依旧。黄土高原依然是千沟万壑灼人眼瞳的肃杀。日子还是糠菜半年饥饿半年天旱了便毫无办法。但是穷人的心有掩护了,底层民众有了哲合忍耶。

穷人的心,变得尊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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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仪礼

最简单地说,哲合忍耶就是在晨礼之后用响亮的高声赞颂来念即克尔——念辞。

晨礼中哲合忍耶的即克尔中,有一处是激烈地否定和肯定。念时全体都随着节奏,否定时摇头向右,肯定时把头向左指向心灵。

否定时念“俩依俩罕”——万物非主。

肯定时念“印安拉乎”——只有真主。

念得激烈时,礼拜者在响亮的齐诵中如醉如痴。寺里灯已熄掉,正中只有香点燃的红亮。在这高声赞诵之中,黎明正庄严诞生。这一段时间确实庄严而神秘。人们聚在一起这样迎来生命的又一天,如同坚守着城池的战士。

这座坚城、这些高声赞颂的人,是有形象的——它就是“打依尔”。

打依尔,是即一个围坐的圈子。中间是矮桌,用专门的布单或毯子罩盖着。清晨这桌上燃着香;夜晚的虎夫坦拜后,念五页《穆罕麦斯》时这桌上摊开着《穆罕麦斯》。打依尔上的人隔桌围跪,两端各横跪一人。另外,在干办悼念、修养的功课(尔麦里)时,也有这种圈子。打依尔所用的物品是绝对神圣的;打依尔上的氛围不仅肃穆而且严峻。阿訇们若是为上打依尔而沐浴,洗罢直至跪上打依尔不再出声,——等仪式开始后他的初声是纯洁的经文。教众们若是在其它圣域范围里还存着一丝轻松随便,上了打依尔后他便如同铁铸判若再生。

这个每天都在半个中国忽聚忽散的、人数多少不等的圈子,是哲合忍耶领袖马明心赋予人们的一种神奇的形式。

与人的区别、高贵的自我、铁的组织、高声赞颂、孤独、强悍、神秘——哲合忍耶的一切,都尽在其中了。

如果人多,这个圈子可能很大:笔直的两排人相对跪齐;左右两端各打横跪一人,围成一个长方形圈子。人更多时,圈子后面一排排整齐地跪好,簇拥着圈子在前。

如果人少,几个人也分成前后两排,再有两人各守左右两端。即使只有两人一起礼晨拜,他们两人相对而跪,也组成一个打依尔。哲合忍耶对自己的“打依尔”感情很重;上打依尔,含有着某种加入、坚守、互相信赖的隐语;上打依尔,相当强烈地暗示着保卫信仰。

打依尔,是尔麦里的外貌。

哲合忍耶,就是成千上万人、有时是数万人簇拥着一个打依尔,举行各种各样的尔麦里。

在后来的战斗中、牺牲中、悼念的聚会中、集体的劳作中——人们看他们像一群杂乱无章的乡下农民,他们看自己像一个隐了外形的打依尔。

我偏僻地远在北京。

但我也真切地觉得自己在这打依尔上。

我在这尔麦里般的书写中,常常幻听着那动人的即克尔。原谅我往往写得激动或用力过度,因为我的耳边那声音响亮起来了。

在宁夏川、西海固,在陇东和陇南,在新疆和云南贵州,在大西北和星星点点散布半个中国的浩茫大陆上,哲合忍耶就像一个巨大无形的打依尔。

清晨,我听见——我的读者们,我希望你们也听见——在中国,有一种声音渐渐出现。

它变得清晰了,它愈来愈强。这是心灵的声音。它由悠扬古朴,逐渐变成一种痴情的激烈。

它反复地向着这难解的宇宙和人生质疑,又反复地相信和肯定。大约在晨曦出现时,大约在东方的鱼肚白色悄悄染上窗棂的时刻,那声音变成了响亮的宣誓。它震撼着时间的进程,斩钉截铁,威武悲怆。

除开即克尔外,马明心从也门带回的经典中,有五言的赞圣诗《穆罕麦斯》一种。每晚宵礼后,哲合忍耶以特定的四热(调子)念五段。这是一种强抒情的循环赞诗。《穆罕麦斯》给哲合忍耶带来一种特殊的神秘感情。原因有二:第一是此经的诵读永无止歇。哪怕遇上巨大灾难,如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文化大革命,如果念诵中断了,那么在恢复的那一晚,教众们要一晚晚、一年年推算,上溯到中止的那个晚上。然后再按照每晚五段的原则,推出今晚应念的段落,开始诵读。不必联络,不用任何组织手段——全国各地一切哲合忍耶教坊,在一天晚上所念的《穆罕麦斯》,都是相同的五段。决无差错。这又是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个原因是《穆罕麦斯》的隐喻性。教内历史著作往往注明事件发生的当晚,念的《穆罕麦斯》是哪一段。往往有惊人的吻合——关于这个问题本书会有重要的举例。

这本赞诗极美。每晚念诵五节之后,懂得阿拉伯文的人便向群众讲解这些修饰外露的句子。情感——尤其是诗中的哀伤和想象滋润着人心。中国人不擅感情表露;但哲合忍耶却每晚都在用这种奇异的形式抒情。

清晨和夜晚——哲合忍耶的仪礼,基本上就是这样。这些仪礼是后来动人故事的框架。

神秘功修即“脱勒盖提”不易了解。从事这种功修的人,把它的内容视为自己——导师——真主之间的秘密,决不外传。

我作为一名晚来的、而且是从繁华向它倾倒的流浪汉,只能看到这种神秘主义宗教功课的一些表象。我只知道它是一些念辞,有严格的传授规定、念诵时间和遍数。我只知道从事“脱勒盖提”功干的人,都是具备完美的拜功及一般宗教实践的纯洁者。它的场所、它的典籍、它的用具包括用水,甚至不允许妻子儿女触碰。我只知道一些荒僻的山崖和洞穴,传说那里是从事这种功修的静室,也有一些静室是真的房间,但今天都被锁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却不许闯入。

但是,一般说来,感到自己内心需要进行脱勒盖提修磨、需要独自感悟和寻找和主相会的感受的人,一般都是在深夜或凌晨悄悄念一些特殊的词句。

我常常凝视着那些毫不透露他们功修内容的老人。他们的脸庞,常常使我抑制不住要描写这种脸庞和神情。那是一种铁一样的宁静,那是雷打不动的稳重。他们使我屏住呼吸,不敢放松分寸。但是那如谜如墨的铁色神情中,又藏着无限柔和和满足。他们不会透露,那是他们和造物的真主之间的秘密。他们独自享受了神秘瞬间的甜蜜,又回到了我们中间。似乎他们和人们毫无区别;只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美,轻合着他们的言谈举止,闪亮在他们的眉宇眼光之中。

你能摆脱这美的诱惑吗?

我不能。

在正统的中国文化中,这一切都不能想象。

对于正统的中国,它是异端。

但是,异端即美——这是人的规律。

导师马明心在哲合忍耶的《尼斯白提》(道谱)上,豪迈地在七位也门圣徒的名字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向着黄土高原和半个中国的穷苦回民发出宣言:你们听啊,天空中有我的位置,大地上有我的国土。我有骑乘,我有学堂,我看见翠绿世界。一切圣徒都是我的教下,一切学者都听我呼唤——我的话语里没有谎言!

对于痛苦的心灵,这宣言有着不可遏止的力量。被压迫的人渴望着奔向这面大旗,冲出苦难的压迫。让心灵自由,让心灵痊愈,让心灵呼吸喘息,让心灵先去天国——舍了这受苦人的身子给这坑人的世道,让心沾一沾主的雨露吧。

这就是神秘主义。

这就是大西北的十八世纪。

中国对此一无所知。中国对心灵和心的灵性,从来是冷淡的。中国没有听见哲合忍耶在清晨的公开高诵。一个中国底层的新形式,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形式,形成了。

但是,中国不允许这种怪诞形式。苏菲神秘主义对于来世和造物主的挚爱和苦苦追求,实质上标志着对黑暗中国的控诉批判。这是一种最彻底的异端。让中国容忍着人民异端自由发展的假象,很快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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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出河州

河州濒临大夏河,是甘肃南部隔离开青藏高原的一个回族密集居住的小城。它南靠藏区,北近兰州,中间有黄河滚滚流过。它居民复杂,语源奇特,回民中藏着撒拉、东乡、保安三个特殊的小族。河州地区忽穷忽富,贫瘠与丰饶错综,有着各式各样的风土。河州城百步一寺,家家念经,郊外八坊分划回民各派,圣徒们的拱北林立,宗教是生活中的盐。

虽然它后来自称中国麦加,但在十八世纪,这个小城像耶路撒冷一样,是宗教竞争较力、追求繁荣的中心——故事就在这里开始了。

——花寺派也是一种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派别。它与哲合忍耶有大量细节上的不同(其中主要的是低声赞念即克尔),但同样追求脱勒盖提的“道”。花寺教派创建于艾必·福土哈·马来迟,父子承授教权,次任掌教为马国宝。

马来迟,家道殷实,父号马十万。他与马明心道祖同年赴西方朝觐求道;因此哲派称他为道祖同学。马来迟游学五年后,回故乡河州,传授虎夫耶学理,突出的伟绩是教化青海卡力岗一批藏民信仰了伊斯兰教。若干年后,其派在河州迤西发展很大,同时也聚集了财力,传说曾以彩画饰修清真寺,后来他本人之拱北也广用彩画,“花寺门宦”之称由此而名。

马明心在回国后,回到河州传授哲合忍耶。在如同自由竞争的传教中,原来属于花寺的人有相当一部分转信哲合忍耶,因此引起了教争。

哲合忍耶在人世间的遭遇,它后来长达二百年的悲怆历史,就是以这种出乎意料的开幕式,突兀地开始的。

最初是和平的信仰竞争。

那时比的是导师——穆勒什德的能力。

民众们注视着,他们要考验这些传道者。不信仰的人觉得教争永远是愚蠢可笑的,而信仰者却认为这至关重要,心灵不能容许虚假。用百姓的话说,“要寻真的教门”。

哲合忍耶的阿訇们对此写得非常活跃。

相传河州西关有婆媳俩,都很虔诚。婆婆随的是艾必·福土哈;媳妇跟的是维尕叶。一天,娘俩为干尔麦里而做饭,吃莜麦猫耳朵。虔诚的她们每当用手搓一个,就念一遍“台思米”①。后来,请到了维尕叶·屯拉,也请到了艾必·福土哈,还有一个阿訇一个乡老。饭上来,维尕叶问众人:“请给这食品安个名字。”都说:“猫耳朵。”问到艾必·福土哈,他也说:“叫个猫耳朵。”维尕叶·屯拉说:“你们说得都不对,这是一碟‘台思米’。”

婆媳二人听了流了泪,跪下说:“你是真主的卧里②,从今后,我俩要跟随你的教门。”

这个小故事非常有意思。它相当可信:马明心最初和马来迟在各自传道期间,曾经比较友好,甚至还常常在一块活动相遇;后来,他们的矛盾逐渐尖锐;唇枪舌剑,寸土必争。教门,也不单纯得只是一丝意念。它是更全面的社会;充满着利益地位。教争从来不可避免,只要人与人存在矛盾。

终于,大规模的教争伴着流血,在河州城和河州回乡爆发了。其中最著名的一件事,是祁阿訇改宗案。

祁阿訇的故事,是哲合忍耶钞本秘密文学中最细腻的一个。关里爷最初描写了它;后来一个叫曼苏尔的阿訇又更细地写了一遍:祁阿訇说:我原是艾必·福土哈(马来迟)的教下,我父亲属老教。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孩子啊,我从没有见过像维尕叶这样的人!你以为如何呢?我说:对安拉发誓!我心里也这样认为。然后,我父亲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筵席,在院子内外都点上了香,请来了毛拉维尕叶·屯拉,和他握了手之后,跟着他。并要求入他的伊斯兰教。他答应了。因而我们走上了同一条道路。我们偷偷地作,不让人们知道,怕惹是非。

传说,祁阿訇说:有一天毛拉维尕叶对我们说:我们明日上哈比奔拉山去,那个山上有个拱北。我们跟随的人就准备了食物以及锅碗水壶茶杯等,装到一个布口袋里,并雇了一人来挑。毛拉说:如果这样,我就不去了。我的意思是自己挑着。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安拉说过:尔萨与众天仙绝不鄙弃给安拉为奴吗?我们惭愧地各自拿了自己的东西,跟着毛拉从大街上走过。由此引起河州城内仇视者们的妒火,他们散布流言蜚语,议论纷纷。正如安拉说:他们口吐恶言秽语,心怀不满。

祁阿訇说,在这件事以后不久,有天晚拜后突然有人来告诉我说:毛拉请你。我就去了。毛拉把左手伸到我的衣服下面,摸我的脊背、腰肋、臀部,又模了我的头、两膊和两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说:回去吧。我顾虑重重。第二天礼完早拜,在我前往艾必·福土哈的街上,真主啊,一伙人向我扑来,用长棒短棍和鞭子打我。女人们也站在门上朝我泼污物。由于安拉的襄助,不知我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把他们一个个都打翻在地。我毁了他们的工具,战胜了他们。这样就加深了仇恨。艾必·福土哈的四子带着一伙人到法官家去告状。说我们立了新教,要收买人心等等。法官得了贿赂就准了状子,把我们拿到公堂上,判了我四十大板,又判毛拉三大板。打毛拉时,毛拉念了句“赞主清净”,板子就裂成了两半。于是法官就站起来不打了。退了堂,我们就回家了。须知:安拉是诅咒不信者的。祁阿訇说:当我由公堂回来时,路遇一个白胡子沙赫,手中提着一捆鲜韭菜。他见我说:唉,这个酷吏多坏呀!你知道这板子的名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中国话叫卧牛板,要是今晚你不治疗,就活不到明天。我说:老爷爷,怎么治?他说:你雇上两个人扶你到水磨房去,让磨轮水反复冲洗你的伤口,等伤疤掉了就好了。我回去雇人,谁都不敢去,害怕艾必·福土哈和两个瞎兄弟。我就一人去了,照着沙赫教的办法去作。水把我冲晕了,我找了两根树枝,挟在腋下靠着,至日落时,伤疤还没有冲洗掉。忽然刮起了大风,下起雨来了,脚下成了河,衣服都淋湿了,天冷得很,我忍着痛苦念:我的养主啊,我亏死了!又念:我的养主啊,你不要借着我磨难人们,你让我远离压迫者!晚拜时,风雨住了,伤疤也掉了。我完全好了,和没伤时一样。

第二天晨拜后,我又到艾必·福土哈的街上去,从上街到下街反复骂了好几遍。仇人们都很惊讶地说:这个死人!怎么这样勇!第二次又去告状。官长判道:各自回自己的老家去。于是我们的毛拉就迁到金县的马坡去了。毛拉说:主让他的忠实朋友从河州城出来,犹如从荆棘丛中取出了鲜艳的玫瑰。赞颂主,他让我们脱离了坏人。

教争纠纷和诉讼的结果是被逐回籍。出河州造成了哲合忍耶的心伤,使他们把河州比喻成“荆棘丛”;并顽强地追求创造一个新的、真正的中国圣地的理想。应当说,在日后这个理想实现了。哲合忍耶用持续的牺牲,使他们的一处处地点赢得了令人激动的尊敬。但河州毕竟是河州。怀着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哲合忍耶终于还是远离了这个繁盛的伊斯兰小城。

哲合忍耶是先出循化、后出河州的。乾隆廿七年,导师马明心因在循化张哈工的主麻日(周五聚礼)上讲经,与花寺教主马国宝争辩;被马国宝以“邪教”告官。循化厅清吏马世鲲把马明心等人逐出循化撒拉人地区,并勒令撒拉人哲合忍耶大弟子贺麻路乎具结,保证永不招留外来人传教。所以,哲合忍耶是在清政府的势力驱赶之下,先退出积石山,又退出大夏河的。

积石山脉是钢色的,黄河孟达峡劈此山下甘肃。

积石山以西乃是撒拉人的居国,今名循化。

循化的撒拉人之中,已经有了坚定的哲合忍耶信仰。操突厥语的撒拉族是一种感情激烈气质悍勇的人群。穆勒什德的被逐,使他们突然面临了一种考验。乾隆年间中国回教徒向封建秩序发动的第一场争战,便由这些撒拉人实现了。

最初,一切仅仅是维护哲合忍耶的宗教生活而已。失去了导师的贺麻路乎,自然成了撒拉哲合忍耶的首领。贺麻路乎时期的教争,主要是坚持单独立寺的自由,与老教(花寺)争教徒、争教理、争诉讼。清政府以“公家”这个名字开始介入,偏袒正统,支持老教。事态由此加剧,危机布满积石山。

孟达峡的水涨了,撒拉的男子要出世了。

①台思米:以真主的名义。

②卧里: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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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抓住你的历史

撒拉人哲合忍耶首领贺麻路乎的出现,也许具有着当时不能预想的意义。据《钦定兰州纪略》,有“马明心于二十七年逐回原籍后,潜来撒拉尔传经惑众”之语;后来又有“三十六年马明心令各处阿浑在撒拉尔地方传经”之语。可以判定的往事是:哲合忍耶仍对积石关以西的青海农业区怀着希望。毛拉马明心在出河州之后仍然企图以循化撒拉人为恢复河州的前锋。尽管在关川马明心又新建了哲合忍耶传教中心;但他并末放弃回民稠密的河州。撒拉人地区有人执行哲合忍耶领袖的口唤(令),马明心的口唤能牵动循化的各处阿訇。

这意味着——热依斯即主教已经出现。

热依斯是中国回教中仅仅见于哲合忍耶教派的职务。这一教职,后来在哲合忍耶历史中关系重大——巩固发展教门,与分裂削弱教门,往往都源在热依斯。重要的热依斯不仅参与制造历史,而且多是虔诚的宗教家。在哲合忍耶里许多热依斯都已经具有穆勒什德的色彩,在教内称爷道巴(叔),极受崇敬。绝大多数热依斯都享有拱北,如同一路诸侯。热依斯就是主教,就是官府之外的民间组织的执行人。中国人正在以宗教反抗专制。而热依斯的起源,也许就在撒拉人之中。

贺麻路乎无疑已经具备热依斯的资格。细细品味,他似乎就是河州积石峡以西、黄河两岸撒拉农村的热依斯。从乾隆廿七年马明心被逐,至乾隆卅四年贺麻路乎充军新疆,约八年时光里,循化撒拉人中哲合忍耶信徒愈聚愈多,势头愈来愈炽,不可能无人指挥。今天凡谙熟哲合忍耶事务的人一目即明,原因只有两条:一是马明心仍在循化走坊;二是撒拉人中存在热依斯的坚持。

——我的故事开始错综复杂。我请求各苏菲派允许我对穆勒什德直呼其名。我请求汉族和更多的读者忍住突兀感听我步步叙述。我请求旧文学形式打开门,让我引入概念、新词和大量公私记录。

仅根据“卅六年马明心令各处阿浑在撒拉尔地方传经”一条公文,以及日后清廷审讯的大量回民均称卅六年入新教的旁证,可知哲合忍耶至迟在乾隆三十六年已经在循化设置了热依斯。这是对中国专制集权的又一个挑战。

他就是著名烈士、撒拉人民的骄傲苏四十三阿訇,一个撒拉人血性的象征。

在苏四十三出世时,大时代悄悄降临了。

在“公家”介入之前,既然是教争,是非仍然是双方的。

哲合忍耶在顽强坚持自己传教自由的斗争中,不惜极端,不念花寺教徒也是穆斯林——这种纠纷一起便无所不用其极;不惜杀伤人命也不惜牺牲的错误,比比见于中国回民漫长的历史中,各派都应引以为诫。

但是乾隆年代是一个虚假繁荣的时代。这种时代的特征有二:首为官吏的残民与腐化,次为农民尤其少数民族农民的饥寒交迫。由于哲合忍耶的争教而揭露的、震骇中国的甘肃官吏大规模贪污案——冒赈案,即这一观点的例证之一。宗教的繁荣作为对这种时代的虚假繁荣的消极、抗议和对立,也在这种时代出现了。时代在处于这种虚假繁荣时,社会上弥漫的气氛是相当自由的;各种苏菲派的蓬勃发展及孪生,如哲合忍耶能够只凭信仰便肆情无忌——都是这种时代的产物。

虚假繁荣的时代不能容忍对其虚假的揭露。当哲合忍耶忘记了自己命定的异端属性和命定的悲剧,一味喧嚣争闹的时候,这时代的主人——封建中国统治者便撕去了盛世明君的面具,从道德文章背后把屠刀抽出来了。

河循地区在乾隆年间发生的哲合忍耶与花寺的教争,实质上就是这样一种运动。宗教繁荣,对于回回人民毕竟是千金一刻。即使他们中的有识——或者说有感受和预感的人已经嗅出了一种危险和不祥,但是无论谁都舍不得放弃、谁都无法压抑自己在面临大时代时的激动。

哲合忍耶另一部钞本《兰州传》中,有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记载:人把道祖请到西宁城传道。中午,在老鸦峡的河畔上歇缓了。为要礼拜,突然一个人高声念召礼词。道祖说:“你低声些吧,现在只是暗藏的时候。”后来一个人为道祖把张山羊皮铺在个树荫下(为着太阳毒辣),道祖取过又放回烈日下,因为这个光阴只是磨难的光阴。

我坚信这段追忆的真实。毛拉马明心是清醒的,他至少已经对逼近的噩运有了强烈的感觉。《兰州传》的著者,西马营阿訇阿布杜秀库尔也无疑进行过认真的反省,所以只有他写下了这段阿拉伯文留给我吟味。

然而苏四十三阿訇的使命是成全自己。他同样不能任历史契机从手指缝间滑过。他只有抓住单独立寺的可能、诉讼的可能、械斗的可能——竭尽全力推动哲合忍耶的繁荣。他就是他,后来的事情证明:如果只有一死才能繁荣哲合忍耶并使自己名垂青史,他连一座埋骨的坟都不要。

教争在外人看来是荒谬的,而在信教者内部却关系着人的信仰真伪,关系着对主的真诚与否。回顾着往事我只觉得紧张,我无法要求古人。

教争中,终于发生了命案,一家两派,为葬母,兄弟相杀。

对于热依斯苏四十三来说,这些拼争不仅值得而且成功在望。自他的穆勒什德、卧里马明心被迫出撒拉以后,苏四十三日夜追求的目标只有一个:恢复哲合忍耶的撒拉尔。兄弟争教,母死送葬一案,苏四十三在表示亲去投官自首时已说过:“我到循化县应公销案,为教门争战,就是殉道者的回赐。”当时事轻言重,而事态到了乾隆四十六年春,便可以吟味出他言语中的意味了。

《钦定兰州纪略》卷六阿桂、和珅奏折中,称撒拉人“共有千余户。随苏四十三新教为逆者八百余户”,这就是说,后来,在循化十二工地区,哲合忍耶对花寺的教争已经远远处于上风了。

形势对于花寺教派已经显得严峻。三月,花寺派已死的韩户长之侄韩哈拉乌等前赴兰州,向甘肃总督衙门控告。

总督勒尔谨及其部下曾经受贿偏袒。毡爷著《曼纳给布》称:“花寺又邀请了名叫尕黑龙的异教徒。这个人只要人给他钱,他写的状子没有告不准的。”其它钞本传说也都称有个“举人”在其中出力。但勒尔谨及甘肃省官的介入,使这次教争骤然变质。三月十七日,总督勒尔谨饬令兰州知府杨士玑前往循化查办,并派河州协副将新柱出兵弹压。三月十八日,清兵抵达循化白庄塘。事态骤然一变。

官府介入了。

政府的介入,在十八世纪的中国导致了这样几件大事:一、哲合忍耶代表中国穆斯林向清朝发动了第一场卫教圣战;二、起义揭露了乾隆年虚假繁荣的盛世中的、震惊全国闻所未闻的大贪污案——甘肃冒侵赈银案;三、哲合忍耶获得了最重要的拱北——兰州的圣徒马明心拱北,这处拱北鼓舞哲合忍耶的奋斗长达二百余年;四、既贪污又参与屠杀哲合忍耶的清吏,包括勒尔谨在内,共五十六人被清廷处死,二十三人自死,革职流放发遣共七十五人。人皆称是贪污致罪,哲合忍耶认为是真主的报应。

这些在下文中只能极简略地提及了。因为哲合忍耶所拥有的一切特有性格,都在乾隆四十六年的这个春夏之季诞生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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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圣战的定义

《钦定兰州纪略》卷三载勒尔谨奏折,讲出了他处理循化案时,允许花寺派“以公报私”,可能是订于哲派起义后的策略。但公家偏袒老教的态度,或可从副将新柱的作为中看出。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七,苏四十三急欲了解开近的军队对于教争的态度,于是率众到白庄塘,假作迎接,探听虚实。新柱扬言,此行要“杀尽新教”。暴烈的苏四十三怒不可遏,闻言后当场扑杀新柱。从而,哲合忍耶面向着清朝、向着中国的乾隆盛世,揭起了卫教造反的大旗。

毡爷《曼纳给布》叙述道:

他俩(指杨士玑和新柱)率领着兵马来到白庄塘。尊贵毛拉的教众们远远迎接,非常恭敬。以为秉公的官员据实解决。见了面,他们就问:“你们是新教还是老教?”大家一听便懂了他们的目的,便齐说:“是老教。”他们说:“你们不要怕。我们是来查新教,抓住他们只杀不赦。”教众们听了这些话,再也忍不住,当晚就刺杀了那两个赃官,然后打河州去了。

实际上是十八日杀新柱,次日三月十九奔赴起台堡,恶战后杀了杨士玑(此人后来被查出贪侵赈银四万两以上。清廷以他被回民义军杀死有功,抵折其冒赈贪污罪)。再一日沿大力架山通路及黄河孟达峡小路,直扑河州。仅一日,便将河州攻破。河州知州周植自缢(此人侵赈银二万两以上,挪用他县监银二万四百余两。后亦因殉职不究),义军将牢中罪人一律放出——平地狂飚般的起义,突然间在两三天里席卷并吞没了循化和河州,在交手的这一瞬间里,清朝官府一时被如此赌命的哲合忍耶震慑了。

战事有两天稍停。像是等待一天显露它的本质。果然,兰州城里有谙熟回民的官员向勒尔谨指点了马明心其人。甘肃总督勒尔谨立即命安定县知县黄道炅奔袭会宁县关川,捕走了哲合忍耶的这位宗教导师。

据无名氏汉文《谨著哲罕仁耶道祖太爷历史》钞本,马明心毛拉被捕之际,正在关川一处巨石上坐静:

红土县派差人三名要捉道祖,道祖坐在大石上不动。差人要捉,被教下人打死。又一日来差人六个,又捉道祖。道祖仍坐在大石上不动,教下人又将六名差役打死。道祖站起,一脚把石踢过河去,说:“花寺,你是行亏之人。百年之后你的墙根要倒!”道祖被押到兰州,审判官日日拷问。火铁绳缠身,火犁铧戴头,又将道祖两腮的圣行胡髯用烙铁烙掉。

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穆斯林起义至此一刻显示了它的本质:动员男女老幼一切信仰坚定的人,攻打任何一座城市,直至救出自己的穆勒什德,拯救苦难中的自己与冥冥真主之间的受难圣徒。逐利的教争,自残的拼杀,迷失的方向,此刻一齐被一道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既然公家的意思是灭教,我便向这公家泼了这腔子血。导师在兰州,圣战的绿旗便直指兰州。

三月二十一日打河州,二十三日马明心已经被捕的消息便传到。苏四十三如疯狂的雄狮,当日便率领愤怒的哲合忍耶撒拉人扑向兰州省垣。取道东乡荒绝无水的黄土大山,队伍一涌而至洮河。洪济桥、唐家川等六处渡口上,早有哲合忍耶教徒扎筏迎渡;义军喧嚣过河,筏客便弃筏入伙。圣战的洪流不可稍遏,滚滚的白帽如雪崩兰州。

兰州被愈来愈多的义军围住了。苏四十三热依斯主帅暴民,拼死攻城。马明心的撒拉义女、后日被哲合忍耶尊称舍西德姑太太的赛力麦,率妇女猛扑城西关。万众一心,怒吼“还我圣教之主”。硝烟蔽天,泪满人面。城上的公家人疲于抵挡,但他们惑不可解:为什么这些回民突然间如同中魔一般地扑城。城下的穆斯林忍着泪强攻,他们心头飘着一丝幻想:那就是公家会交还他们的父亲——引路人。

三月二十七日终于来到了。

农历三月廿七,是今天哲合忍耶全体教民最最重视的日子。对于哲合忍耶回民来说,它的重大,能超过中国一切公私官民的节庆日子总和。

三月二十七日,甘肃布政使王廷赞(此人在这次战争中,主动请求献银四万两以充兵饷;因而引起甘肃冒赈案大败露。他以此项骇人听闻的大贪污案之首犯被处决①),以其地方官知情强于中央之谋算,指令黄道炅(安定知县,侵贪银数一万两以上。冒赈案中以捕马明心之功免死)把沙赫马明心逮捕;再令皋兰县知县蒋重熹(侵赈银数为四万七千四百两,后被处决),把老人押上兰州城西关城垛之上。

长篇阿拉伯文秘藏、毡爷著《曼纳给布》:当尊贵的主人来到城墙上时,众多斯达尼一见他的尊容,都扑倒跪地,挥涕如雨,哭喊连天。

无名氏汉文本《哲罕仁耶道统史》(这类钞本数以百计)叙述的此一日始末:苏阿訇不能忍受,同道祖的女儿赛力麦领了撒拉的教下来反兰州。要接出道祖。赛力麦太太带女兵打西关;苏阿訇带男兵打东门。已和官兵打了数次仗,杀死官兵无数。此时已是三月二十七的早上,申兆林(注:哲合忍耶传说中的一切清朝官吏都叫申兆林)惊急上城问道:“你们攻城有何贵干?”苏阿訇说:“你将我们的主人送出来,我就退兵马;不然的话,打破城池杀你一个鸡犬不留。”申兆林急带道祖太爷到城墙上,城外的人看见都跪下哭。

政府派著作《平回纪略》在描述马明心道祖登城后,见到哲合忍耶农民军时,与农民文学很相像:

滚马下地,口称圣人,挥涕如雨。

《道光皋兰县志》卷六:

数千人望见明心,皆伏地跪拜;诵新教经,作番语。

《钦定兰州纪略》卷八阿桂李侍尧奏折:三月二十七日午刻……唤马明心上城前赴垛口,贼众一见皆跪呼经主,知其为案内起事首犯无疑;廷赞正欲交皋兰县严加看守,而贼众因不将马明心放给大肆猖獗,将月城门烧毁。彼时有二人随从马明心上城,向系随来服侍之人;廷赞欲令马明心写字止贼,谕以静候,禀明总督批办;马明心以不能书写不肯寄字,欲令在旁二人前去告知。其时贼势凶恶,已进逼大城门下,冀可暂缓贼势,是以即将二人缒下城去。贼匪并未依从,益加攻扑。

公家从兰州城墙缒下的人,一名张怀德,陇西回民,马明心妻子的表侄;一名张汉,安定回民,马明心妻族表侄婿。他们都是在关川逮捕时,主动“随来”入狱,陪伴穆勒什德的。也许哲合忍耶的随充军、随入狱之习,就源于这两个人。

马明心登城,使得造反的穆斯林悲愤狂热达于极点。传说马明心曾经扔下他的太斯达尔(缠头白巾),要义军见物撤离。但城下一见圣物,疯狂撕抢,太斯达尔被撕成碎片。义军怀藏了碎片,更誓死扑城。

于是,王廷赞下令蒋重熹,将哲合忍耶教派的创始人马明心杀害于兰州城上。据各种记述推算,他归真的时间,当在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下午或傍晚。

这是清朝统治者残杀的第一位中国回教领袖。清朝使自己的凶残本相在这一天暴露,把“公家”二字刻在了哲合忍耶的记忆里。从偏袒干涉到起兵灭教,直到杀教长以警众,中国国家机器实施了对人民信仰的第一次迫害。而哲合忍耶也从教争走向起义,实现了中国回族的第一次宗教战争。反兰州,不同于以前的由回回人物领导或有回民参加的农民战争;也不同于包括伊斯兰国家间战争在内的并非反抗迫害的战争行为。十八世纪哲合忍耶穆斯林发动的反兰州以及后来于三年后爆发的田五阿訇起义,都是反抗歧视压迫,以保卫宗教的信仰和内心追求不受践踏为目标的真正圣战。后来,尽管哲合忍耶又进行过多次战争,多斯达尼(教众)的主观意识也都以为是这次救兰州之战的继续;但实际上都不似这次单纯。哲合忍耶在十八世纪向所谓乾隆盛世发动的起义,甚至为各种宗教的圣战提供了某种判别标准。

圣战,只有在不堪宗教歧视和保卫心灵的信仰不被消灭而发动时,才能够成立。仅仅只有在这种条件下,才能够以圣的名义流血。

①冒赈案——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事变中,由于官军不能速胜,北京震怒。甘肃布政使王廷赞为讨好皇帝,也因作贼心虚,主动上折,奏请捐献个人银子四万两助战。结果——老谋深算的乾隆看出破绽,一查到底,发现甘肃官吏假卖监生名额济赈救灾,人人贪污。乾隆伪装清廉,把冒赈案中官吏贪污数万两的的巨犯杀了五十六人,另有二十三人畏罪自尽,其他革职、流放等近百人,此案震动中国,名“冒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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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绿旗红了

导师马明心被杀害——用哲合忍耶的语言说,是真主全美了他的圣洁举意,真主回赐了他的念想——之后,苏四十三、赛力麦及撒拉教众骤然失去了攻打兰州的目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失去血战到底的心劲。他们撤了围后,茫然望路,曾考虑过“事急欲投黄河自尽”、“西宁粮草最多,前往探听虚实”、“至急时北走,死后即得好处”、“逃往苦芦湾”等等;但事实上并无心远离,只是就兰州城郊随意上了华林山,只求死拼。

妇女由马明心义女赛力麦径直领向后日她们的坟场——金城关,企图据黄河决斗。

历史上可能有过数不清的战争,但是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以失败为目标的战争。中国从来是一座最残酷的厮杀场,但是我不知道有过谁在格斗时只盼一死不愿存活。

哲合忍耶从撤围走向华林山的那一刻开始,整个教派便永远地被一种强大无形的悲观主义所笼罩。也许这便是哲合忍耶的魂。因为这种神秘的东西,饥饿穷苦浑身褴褛的西海固农民有了一种高贵气质。哲合忍耶因为它而孤立,因为它而对世界疏远——对“顿亚”(世俗社会)感到陌生和难以参加。正因为身藏的手段只有一个殉命,于是哲合忍耶甚至对一切合法斗争都显得冷漠和笨拙。当后辈人感到他们遭逢不上苏四十三那样的大时代(哲合忍耶称为“光阴”)的时候,他们烦躁而孤独。

若想理解回族和哲合忍耶,必须先接近这种奇异的悲观主义。

官方御制的《钦定兰州纪略》二十卷,详细记载了这次战争的每一天过程。尽管是“官修”,也留下来足以证明哲合忍耶有理的大量例据。我虽也无心细致叙述五个多月来的每一个残酷日子,但是,关里爷、毡爷、曼苏尔、及无名氏们对于历史的过程本身的淡漠,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对于他们这种作家来说,只要实现了牺牲殉教的念想,一切就已经结束。若是非要回忆过程,他们宁愿编个故事。

无名氏汉文本《谨著哲罕仁耶道祖太爷历史》,写的是一种纯粹“克拉麦提”(奇迹):

却说三月二十七道祖归真的那日早晨,也门的穆罕默德·黑哈合哈在讲经时候,大喊一声昏迷了。众人救醒,问原因,他说:“逊尼(中国)的毛拉归了位了。”……到了晌拜时,他拜着两拜天命的时候,突然又大喊一声昏倒。众人救起再问,说:“逊尼那毛拉的血头走了。”

前引另一无名氏撰钞《哲罕仁耶道统史》:……申兆林急带道祖大爷到城墙上,城外的人看见都跪下哭。道祖说:“哎,苏阿訇你接我没口唤。”苏阿訇说:“你老人家给个实守。”道祖将拐杖由城上撇下。教众们都去争夺,踏死人马不少。把拐杖弄碎了,退了兵马。

又把道祖带到西城墙上。道祖对赛力麦太太说:“哎,我的女儿呀,你来接我没口唤。”赛力麦姑太说:“你老人家给我个实守。”道祖太爷就把头上的帽子撇下来……毡爷《曼纳给布》最为独特;但毡爷此说流传很广(新疆便有类似抄本):官员强命尊贵的主人说服多斯达尼回家。……他们尊了毛拉的话,立刻撤退到华林山;然后把一面大白旗插在华林山顶上。官员差了一个小偷,去偷了那大旗,上面是阿拉伯文,请了多少大阿訇都看不懂。乾隆皇帝特意请来了土耳其的大学者,译了,逐字逐句解释了。……派了一个诸侯来西北巡查,直到兰州。这位诸侯不愧是好官,他一连宰了枉杀平民的七十二个官。……杨赃官一直躲着,等清官回了北京,他才露面。好官怒气冲天,当地斩了杨赃官。

都是这样的奇文。不知为什么,读着这种文书和小说,我的心阵阵战栗。

华林山血腥的五个月,其梗概如下:三月二十八日,导师马明心殉教次日,赛力麦率义军近三千人与甘肃提督仁和于金城关决战;据《钦定兰州纪略》卷二仁和奏折:“臣因金城关系省城咽喉最为紧要……一面在金城关飞速打炮,一面督兵在河沿扎定接仗。”当日毙凉州都司王宗龙。二十九日烧杀城厢,但被官军杀伤惨重。据己未(五月九日)奏折,“从前贼数约有二三千人,屡次被官兵剿杀、枪炮击毙以及逃窜为各路截杀已不下七八百人。”义军人自为战,勇悍异常。“虽系釜底游魂,而困兽犹斗,实难一鼓剿灭。”——在金城关战场,赛力麦成了女英雄。她手持双刃,一直到最后自杀。曼苏尔的秘密著作中将她列入圣徒序列,为她写下了如下一段:维尕叶的义女、妇女们的榜样、撒拉的赛力麦,她像厉害的男子汉一样坚强勇猛。她带领五百人都牺牲在这个地方〖注:前文讲此地即今兰州金城关拱北之处〗。……由于她们连续和大量的卡费勒(敌人、异教徒)作战,一天天衰弱了。但没有一个后退者,步其大毛拉的后尘,她们一群群地牺牲了。

据五月七日勒尔谨等人奏折,清官决定了两件事并马上执行:一为“驾驭旧教番回,令其奋勇出力,以公报私”;二为捣毁循化哲合忍耶根据地。“生擒逆贼一百零九名,妇女幼孩一百数十口,现在严禁。并将苏四十三等要犯祖坟刨挖,烧毁扬灰。”——循化和孟达峡以西,哲合忍耶就这样被灭绝了。

华林山,现在兰州西郊,毗连华林坪而入兰州市区。山无水,仅有些颓庙山崖可以为险。苏四十三率哲合忍耶义军上山后,尽力整修了工事,修了“大卡、碉房、深沟、小卡、木卡、鹿角”,掘断一切小路,挖窑而居,只想死守,别不多求。循化故乡已遭血洗,战场只剩此处。

自四月初八日起,清军攻山。此时清军已集结两万人左右。

五月下旬,乾隆因华林山迟迟攻不下,怪罪甘肃总督勒尔谨,后又查出勒尔谨亦属冒赈贩案之贪污巨犯,以首犯问斩。五月底,清军易帅为阿桂。

六月初,清军调兵遣将劳而无功,华林山仍在义军手中。阿桂奏:“贼匪不过千余,而办理如是之费手,实非臣意料所及。”

第二个五月(闰五月)内,清官家一方从外围完成了对哲合忍耶的扫荡。办完了搜捕苏氏家属、唐家川洪济桥扎筏助渡者、清查马明心的家属、兰州恢复秩序、奖励各种走狗、清查牵连上的一切县份等等一切事务。同时,因作贼心虚,王廷赞于六月十二日奏请献银四万两充军资,并使冒赈大案败露。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想在这里继续抄些乾隆钦定的官方文件。我担心我的激动是否会被误认为夸张。反正读我的小说和诗的人从来休想一目十行。以下的几小段文牍,我盼我的读者能一字字读过去。

闰五月十七,官军引泄水磨沟水,彻底断了哲合忍耶水源。战局骤然严峻。

苏四十三所凭,只有深壕两道。义军断水之际,包括伤员仅存不过千余人。《钦定兰州纪略》卷十甲戌至己卯数日之内的官方文件往来,留下了先烈们这惨烈瞬间的一些踪迹:山上挖井二处,掘至十余丈不能得水。二十二日天雨,……将帐房盆罐等器承取。……二十三日已断绝。苏四十三令……不必声喊,恐官兵知其断水喉哑。……二十五日夜,……缒下水磨沟至从前有泉处,盗挖泉水。官兵知觉,枪箭齐发。……俱因受渴已极,不能出声,唯解开胸怀,以心贴地。……有炒面作粮亦不能下咽。至骡马牛驴数百,俱倒毙净尽……

举义在这个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受人赞美。然而举义的人所进入的炼狱,永远不可能被赞美者尝受。哲合忍耶的撒拉族勇士们仅仅为着心底的一丝诚信,仅仅为着营救他们敬爱的一个人,就闯入了如此一座炼狱。后来,在二百年后,哲合忍耶在弃土绝地般的西海固荒凉山区里终于定居下来以后,他们很少抱怨这无水山区不宜生存。在每年莱玛丹斋月里,他们滴水不入地顶着烈日挥锄曳犁,脸庞上却浮着一丝惭愧神情。“顿亚”(人世间)上有什么磨难能比得上苏四十三阿訇他们当年的磨难呢?

当年的苏四十三,在渴死的边缘上挣扎时,又做了些什么呢?

据《兰州纪略》:他在那个时刻里,曾经把一线希望寄托给主——“念经祈祷”。

除此“念经祈祷”四字之外,教内官家都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一笔。但是我坚信,如果谁能够看见当时的情形并把它描述出来,那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最感人的一幕。苏四十三阿訇一定进行了土净,干焦的黄土洗净了他男儿之躯的每一寸。苏四十三念出首句——“以慈悯世界的真主的名义”时,他一定喑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导师死了,事情骤然压在他的两肩,伴着如河流淌的血,伴着恐怖凶险的干渴。他一定屏神宁息,竭性命之全力,一直念完。

人经常祈求。信仰的人则不轻易祈求。灵往往并且随着诚意立即降临。奇迹是极罕见的。但是苏四十三的诚意如孟达峡里冲突的黄河,他是用浑身鲜血沐浴后再用黄土沐浴,然后才祈求的。

哪怕是一个无神论者或没有信仰的人,只要他善良而真诚,他一定会在人生长途上遭逢一些不可思议的体验。他们无法理解;但他们曾经感动。我想,这是人可能信仰的原因之一。

苏四十三阿訇在濒临渴死之际念经祈雨后,真主的奇迹为他降临了!继闰五月二十五日、二十八日抢水失败、二十九日官军合围进扑之后,——癸未阿桂、李侍尧奏折报告:本月初一日寅时起巳时止,密雨四时。较二十二日其势更酣,贼人大资接济。

接着,初四又雨!“初六日大雨竟夜势甚滂沱!初七、初八连绵不止”!

乾隆皇帝气坏了,大骂:“甘省如此多雨;而历来惧谎称被旱。上下一气冒赈舞弊!若此,安得不受天罚!”

他终于懂得了天罚。他恨恨不平,又命令有关官司,要查“今年甘省雨水独多之理”。

乾隆皇帝在心理上,已经被哲合忍耶的教众们打垮了。他质问将帅们:“徒劳朕于数千里外,晨夕悬盼;试问伊等于心安乎?”他恳求主帅阿桂和珅:“朕于数千里外,因此深为廑念,日夜不宁,伊二人亦应深体朕怀也。”

而哲合忍耶在心理上胜利了。官军只能倚仗武器而已。而武器只是卑怯者的标志。这是真理。人民从不依仗武器,他们以滚滚热血做出的都哇尔(祈求),已经在接连五日滂沱大雨之中得到了造物主的回赐。念想已经证明是纯洁的,只求“天”公正的人们已经求得了“天”的判决。残余的肉躯、剩下的日子已经无关紧要,烈士们就要起身告别了。

六月十五日,清军总攻。动员将领二十七员,满汉官兵、屯练、花寺兵、阿拉山兵各就各位。肉搏由清晨开始打至傍晚。华林山陷落了。苏四十三以下哲合忍耶战士,除突围数百余名外,全部壮烈殉教。飘扬在华林山上的伊斯兰哲合忍耶绿旗,被血染得鲜红淋漓。

官家记载:

贼人狠戾成性,虽负伤甚重,苟有残喘俱尽力抗拒,不肯束手就缚,有中箭五六枝尚持石奋击者!

冲出血围的数百余名战士,仍抢夺尸体、抢夺粮食雨水。六月二十一日消息,他们又断水三天。清帅阿桂“揣度贼人业已受渴困殆,拟即于二十三日进兵剿捕。无如二十二日,竞夜大雨如注(!!)——直至二十三日卯刻始止。贼人又资接济”。

水,是伊斯兰教净身进入圣域时的精神中介。水又是净身时洗在肉体上不可或缺的物质。对待哲合忍耶的如此渴望牺牲的战士,水不会背叛他们。天不会背叛他们。残酷的统治者可以用枪炮刀矛杀死他们,但天决不会以旱渴杀死他们。两次降雨的事实,就是全能的造物主降给如此激烈乞求的信仰者的克拉麦提。

六月廿六日,残余勇士已仅有一座破庙。

七月五日,据《钦定兰州纪略》卷十三壬子奏折,官军最后屠杀开始,激战至七月六日黎明,四百五十名勇士殉教,近七十名勇士被俘,后被杀,无一人投降。

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的起义圣战,至此结束。哲合忍耶用自己的热血,使自己以一个红旗教派的醒目形象,矗立于世界伊斯兰的绿旗之林。

从此以后,“我们是接的‘辈辈举红旗’的口唤”——这一观念,便在哲合忍耶二百多年的历史上流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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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束海达依的起源

如果要渲染文字,我可以用哲合忍耶的每一个主要概念为题,写成一篇长诗。像“克拉麦提”、“多斯达尼”、“穆勒什德”、“束海达依”——也许这个总使人激动的人民派别就可以用这一个个词来描述。

如果要惟妙惟肖地、简化地给外人介绍,或者用一个画面来捕捉住它——那么我想,所谓哲合忍耶,就是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刚强回民,手拉手站成一圈,死死地护住围在中心的一座坟。

这极不准确,但是也许能给我的朋友们印象。

外人看着他们很奇怪,不知那坟里是谁。

他们神情严峻,圈子如人墙,准备迎接子弹打来。

外人也明白了:哪怕被打死,这些人也不会散开的。

他们想解释几句,但是觉得不可能。

——所以,我应该把这种坟墓叙述一下。“拱北”,即圣徒的坟墓,也是能够概括哲合忍耶的一个词汇。

1.马明心道祖拱北

据曼苏尔用阿拉伯文写下的记载:清廷下令斩首,在狠毒和恐惧中把太爷暗杀在城楼上,把遗体藏起来,派人严密看守。……他们把太爷的遗体弄到一个拴马的地方埋下,自此凡在这里拴的马就都病死。……于是就迁到兰州西门外一家基督教堂内。……后来,有个叫石班头的看牢人,把太爷金体挖出来,葬在城东的石家坟里。这就是远近闻名的道祖拱北;每天有无数人来上坟沾吉。

毡爷《曼纳给布》:

尊贵的主人维尕叶·屯拉在城上得了舍西德的高品;……第三天,被秘密埋在马棚里。……命了姓石的穆民,把遗体迁到城外先农坛,这个有智慧的人乘机把尊贵主人偷埋在自家坟园;现在的石家拱北就是长眠之地。那有智慧的人,……一天来到我家,和我爷爷(东稍门五阿訇)谈到乾隆四十六年时,他说:“当时我是官府的人,我把尊贵主人的贵体守护了三天三夜,亲眼看到了奇妙的显迹。最后我把他秘迁到我家坟园。”

无名氏汉文本《哲罕仁耶道统史》:石班长找水车一辆,取了盖,将太爷的玉体放进水车里,拉到龙家滩安埋;回家后又想:这是一位贵人,为甚埋给别处?二次又将道祖太爷的玉体搬回自家坟内。

哲合忍耶老百姓流传的,实际上就是上面几种说法的归纳:马明心殉难后,王廷赞一面严加封锁消息,一面将马明心的尸体秘埋总驿站(原皋兰县府马厩之侧),后迁广武门先农坛(今邓家花园),事变期间,新关石乡老将遗体偷出,埋于东川自己祖坟沾吉,故有石太爷拱北之称。

但是,据公家资料,却大不相同。《钦定兰州纪略》卷十三阿桂、李侍尧奏折:马明心虽未有助逆实迹,然其创教启衅,实系祸首罪魁。现令刨出尸身,锉骨扬灰,其首级一并同悬示众。

战争之中,机会活跃在每一个地点和瞬间,可能性是无数的。公私撰述如此的不同,已经不能穷究也没有必要穷究了。哲合忍耶全教对清朝公家这种舆论不屑一顾——名扬全国的圣徒墓东川大拱北,不仅屹立在兰州,而且后日成了哲合忍耶斗争的要塞堡垒。关键在于,在有过那样惨无人道的屠杀和壮烈的殉教之后,哲合忍耶只需要一种东西:烈士的遗骨。后来,战火拼杀中,甚至在失败被歼之中,哲合忍耶总是不顾死活地抢夺领袖遗体——成了一种疯痴习惯。然而,深刻的前定又使他们无法一劳永逸地保护住掩埋着领袖遗体的坟墓——哲合忍耶便死死争夺那个埋骨的地点。拱北(圣徒墓)在哲合忍耶中完成了它的象征和抽象意义;老百姓们籍这些拱北看守着自己的一切——信仰、情感、财富、历史。而兰州东川拱北是堡垒中的堡垒,它就是哲合忍耶的世界中心。

2.金城关拱北

金城关倚山靠河,地点狭窄。当年赛力麦率大批女人在此殉教,使此地声名大震。故乡的黄河来到这里,唤着撒拉女儿的英灵。赛力麦像流星一样闪烁了一瞬便消失了,后来人为这种短暂而激动。妻子之后,这是义女——她们对马明心的追随,总是在召唤着追随者们。

金城关很久后(一九一九年)才建成拱北,成为哲合忍耶在兰州的第二处圣地。拱北高悬匾一块,上书阿拉伯文“束海达依”(殉教之路)。

3.苏四十三下落

公家《钦定兰州纪略》卷十三:

所有苏四十三首级现已装盛木桶,并奉到告示颁发各省,每处悬示数日,俾回民共知儆戒。

同书卷十一,六月十五日总攻后:共割得贼首一百二十余颗,……认出苏四十三、韩一提巴拉、周阿浑、张怀德、马黑提卜首级五颗。臣阿桂细验苏四十三首级,虽连鬓、短胡、面白色与马复才所供相符,尚恐难以凭信;……携带苏四十三等首级五颗飞驰进城,提出苏四十三等家属令其一并识认。此内苏四十三首级不特苏四十三妻妾认明哭泣,即其十余岁幼女亦抚摩泣涕,其为苏四十三首级确凿无疑。

此说描写细密,但也未必全属真实。欺上瞒下是公家传统,百姓们认为,官员向上汇报愈细其中诡诈愈大。兰州拱北老马阿訇对我说:“苏阿訇没有下落!没有埋体(尸身),所以也没有拱北。他得了舍西德走了,走了哪里不知道。”

这种说法,否认了有苏四十三骨殖在华林山的说法,相反暗示了另一个特殊的伊斯兰概念:隐遁。哲合忍耶教徒的观念是:如果有埋骨处,就一定会有显迹,如皋兰马病;如果有卧里的伟大感应,就一定会根据显迹找到亡人安息地点。而苏四十三没有——那么,他就有可能遵循着更神秘的口唤,隐遁了。

今日哲合忍耶人上华林山致哀,常在一处有经文的坟前点香,墓主人不知是谁。

4.新疆的拱北(马明心妻女)

据清乾隆帝与阿桂等人在战争后期研究,决定平定后“妇女发往伊犁;给与厄鲁特、索伦、察哈尔兵丁为奴”——被捕的二百五十九名妇女及女孩,便分为七批,于九月十六日开始踏上充军流放的长途。

失败后,在关川被捕的女人们是:“妻张氏、幼子二名、女孩二口。”“女充西”,因此充军伊犁为奴者,当是张夫人及两个女儿。张夫人是哲合忍耶人民深深地崇敬着的女性典型。她的清贫,她的刚烈,她以一个女人之身为信仰和丈夫报仇的英勇行为,震撼了一代代教众的心灵。曼苏尔说:传说,没胡子阿訇奉毛拉维尕叶的口唤来到了西口外,住在那里等了多年。……传说,卡费勒(异教徒,敌人)在除夕夜玩耍后都睡了,我们奶奶就拿了把刀,宰了他全家三十几口人。清晨她到满清官吏蒋继武的法庭上自首。官问:“你为什么要杀人?”她答:“我为报仇。”

传说,这位官吏沉吟良久,说:“你是个有志气的女人。”大年初一,张夫人就义于惠远城郊、伊犁河畔上。

没胡子阿訇知道后赶来,给她念了讨白(忏悔词),她就殉教了。没胡子阿訇把她的血搽在自己的脸上,给她站了者那则,把她葬在河中。

后来有人在伊犁河岸为她修了一座拱北。河水改道时墓屋被毁了,但是全国教胞仍然涌来。现在教众在河岸上悼念。因此,大年初一上坟悼念先烈——也许正是导致回民怀有一种特殊心理的根源。

两个女儿,一葬吐鲁番头道河子,一葬绥定霍尔果斯,均有拱北。又传说有三女,第三个女儿葬于伊犁绥定。随行关川海姑娘,自尽于赛里木湖。她们在迢迢流放路上所遭受的折磨摧残,没有一字记录,一点传说。

5.云南的拱北(马明心二子)

据乾隆与阿桂等拟定原则,“幼男发往云南之普洱、广西之百色极边烟瘴充军”,导师马明心之长子马顺清、次子马顺真被充军云南。

次子顺真,年仅八岁便镣铐牛笼,仓皇上道。未至流放地便被折磨致死,葬于遥远的云南抱木井。忌日二月十六日。

长子顺清,经名阿布都拉,道号穆罕默德·赛尔屯丁,充军于云南省墨江县他郎寨,后来成为哲合忍耶在云南的根源。拱北在他郎,道堂在河西县东沟,教内尊称他郎太爷。忌日七月二十七日。他们将续写未来的故事。

6.关川拱北(马明心妻与子)

与兰州事件同一天,一生含辛茹苦,为追随丈夫远离故乡的撒拉夫人,听说丈夫已殉教于兰州后,就自杀了。战事平息后,清朝官军血洗了关川。

乾隆《钦定兰州纪略》卷十三己巳,阿桂、李侍尧奏折汇报了这次血洗:于初五日巳刻猝至官川马明心家,擒获该犯堂弟马三娃即马廷美并马明心之妾张氏、幼子二名、女孩二口、马三娃之母孙氏,又获逆犯张怀德之妻马氏,并访得马明心之长子四十九久匿另庄回民马德裕家,随押令协差飞拿,将马四十九并马德裕及伊子马明耀获解;次日,又拿获外来从教之伏羌回民齐明、齐月,临潼回民拜得明,清水县回民萧明正,山西蒲州回民廉梓玉,新教教读马成祥,马明心表弟马朝林,另庄居住之车满仓,督押至县;又于县城拿获逆犯张汉之妻马氏、女二口、犯兄张柱妻李氏、子女四口,饬县分别解省;并查官川地方大小村庄俱系汉回杂居,其马明心所居官川堡庄内共有回民三十余户,分上、下堡,上堡系马明心等居住。(略)至护送马明心之马成德、马如玉、马成林、马萨满拉即马如昌,亦(略)弋获;(略)回省之后路过陇西又拿获逆犯张明得、张怀德家属共十五名口,一并分起解省。臣等提集各犯逐一严加鞫讯,各供俱系新教回民,或向从马明心念经,称大徒弟;或不远数千里前来拜从;或与马明心交密为之经理家务;或于马明心起解时直送至省;或于马明心正法后群聚诵经;或代马明心收银;或藏匿马明心之子。(略)应将附从马明心之马德禄……(略)三十二名概行正法以示儆戒;马明心堂弟马廷美即马三娃、张汉之兄张柱、张怀德之兄张怀雄、张明德之父张士荣、侄张二娃五名,照缘坐律,概予斩决。马明心、张汉、张怀德、张明德之妻妾子女等共二十六名口分别发遣,其妇女发往伊犁(略),幼男发往云南之普洱、广西之百色极边烟瘴充军。

我在关川随着回民们上坟。一位姓高的阿訇领着我们,先为撒拉夫人拱北点香诵经;然后来到野地散开、围成一个很大的圈子。低沉的索勒(古兰经断章),在相距很远的一个个人之间传着,声音时哑时亮,忽重忽轻。最后,大家一齐伸出双手,沉默了很久,为这片土地上被我们围住的和围着我们的牺牲者,接了一个长长的都哇尔(祈求)。

关川拱北的墓主是:撒拉夫人,以及马明心之幼子(早夭),传说还有一女。

荒山的上空轰轰滚过的雷声,在荒绝的关川窑洞里宁静了,久久地潜伏于旱渴之间。

关川,地处今甘肃会宁县马家堡。怀着一腔后来人的激动,像一切哲合忍耶回民一样,我两次瞻仰了这处圣地。关川踞于关川河之河漫滩上,滩石灰黄,一望茫茫。道堂遗址在漫滩中的台地上,只是一排土窑。此地是著名的无水黄土区,人畜均吃窖水。关川河水质咸苦不能食饮,但冬天表层的冰可以充窖。道堂上有一窖,口有木盖,宛如一井,它就是当年维尕叶·屯拉·马明心曾用以度日的源泉。今天净身不准用这窖水了,今天教民们用关川河的苦水洗,窖水仅供食用。窑洞今已半颓,当年导师马明心的几处遗迹被庄严谨慎地保护着。

洗阿布黛斯(净身)时,水漱在口中,我心里感到难言的苦涩。呛鼻时,不知刺激自己的是苦水,还是眼泪。

关川道堂毁于清乾隆四十六年七月初五。

以上是留下了姓名的亡人。

乾隆四十六年牺牲的无名烈士,在时光的流逝中再也无踪可寻了。在乾隆帝亲自指挥之下,至少有东乡唐汪川、安定关川、循化、河州、兰州、伏羌等地点,被清朝公家全屠。哲合忍耶清真寺被全毁。只要有一人一事线索可追,公家便把其地哲派清洗干净。哲合忍耶被定为邪教永禁。其余各派必须设置一种乡约,为清政府监视教务并向政府禀报。一部《兰州纪略》中,罗列着政府掌握的名字;凌迟若干斩决若干,不放一人活命——信仰的鲜血,在乾隆盛世的底层汹涌地流。

我曾沿着黄河的孟达峡一步步走着进入循化。途经孟达工,见清真寺古旧得瓦蚀漆剥,静静地临着河水。黄河冬季,正值枯水,碧波深不可测,两岸上栈道小路密密如丝。那些寺古旧得快要坍塌,建筑风格当属明末清初。显然未遭受兵燹。撤拉十二工,“惟汉文寺、孟达、夕厂三工俱系旧教,并无新教”、所以它们苟存至今。进了循化,左探右听,此地没有一座哲合忍耶寺,没有一户撒拉族哲合忍耶人,也没有人再回忆他们族中骄子、神将一般的苏四十三了。

我又沿着积石山脉钢色的主峰——大力架山的古道出来,一路上藏民的经幡呼呼地抖响在金风里,山溪水清脆地推转着玛尼磨轮。有土色的庄子在远处溶在大地上,难以辨认。有三五个撒拉人的燕姑(女子)走来,说着突厥语感很浓的土话。当年苏四十三那支狂暴炽烈的人马从这山道上一拥而过,然后就像是渗入了这片荒裸不毛的红褐砾石的大山里,永远也无法唤回了。

不仅循化至今断绝了哲合忍耶。我曾参与去交涉马坡的马明心家乡的旧坟。马坡刚刚雪霁。梯田上下金黄麦垛和闪亮白雪之间,处处跑着汉民的猪。我们关心的那家马姓在此地连一丝口风也听不见了。和队长见了面,他殷勤地劝茶递烟。老人孩子好奇地围着我们——清廷一遍追杀之后,这里已经是汉族村庄,生计依然艰辛,村风还是淳朴如旧,他们自祖宗迁来后已经几代繁衍,虽然一张张脸庞上再也没有苏莱提①了。

在另一处后来也被血洗过的庄子——糜子滩,此地高处黄河台地,形势险要,风景壮观。住民也基本上换了汉族移民后裔。听说有若干户姓马的汉民。其中一个老汉,村人们说他家房梁上曾放着古兰经。于是人们说:你祖先定是回民。马老汉气得跳脚大骂:谁说的?

我日他先人!敢说老子是回民!……恐怖是强有力的。流血和恐怖是可以改变历史的。政治家号召人们冲锋时,他们自己处于恐怖之外。年轻人和幼稚者豪言壮语,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恐怖,也不能感觉恐怖。

国家,当这种怪物被迫地向国民举起屠刀时,它制造恐怖的能力是不可估量的。

谁也无法实证式地统计无名殉教者的数字。可以判断的仅仅是:圣徒马明心在二十几个县里的哲台忍耶被洗灭了十之八九。

在这种绝境之中,哲合忍耶幸存的那十之一二是什么呢?

一是销声匿迹潜入地下的人——多斯达尼。

二是他们信仰的新的真理——束海达依。

苟活与惨死、造反与忠国,在哲合忍耶看来仅仅是事情的表层。红的血,无论如何是神圣的。事情的内里,是真主要哲合忍耶获得传教者的最高品级。日后的哲合忍耶回忆往事时,尽管悲愤沉痛但心理中有一种很难理解的得意和轻松。人类追求的和人类做孽的一切一切,最终都要达到那一道门槛——而哲合忍耶有了身上殉教者的血证,就可以直入天堂。每个刚成年的男人都觉悟了这一点,虽然他们默不作声。人生如此短暂有限,生存如此艰难,活着就是负罪。然而道祖维尕叶·屯拉从真主那里为你祈来了舍西德的口唤,不管你怎样弱小有限,只要你为教舍命,你的血将不会被人洗掉,你的血衣将就是你进入天堂的证明。

束海达依主义,就这样在孔孟俗世文化的海洋——中国的腹地诞生了。

束海达依,单数形是舍西德,基本的涵义就是为伊斯兰圣教牺牲。在西海固、宁夏川、新疆、云南和一切有哲合忍耶幸存者潜伏的地方,束海达依思想以它特有的血的烫热和浓醇,默默温暖安慰着我们的祖先。

已经有足够证人在为哲合忍耶作证。从此哲合忍耶是一种以死证明的信仰。哲合忍耶像一种不愿依恋母亲而径直扑向严父的婴儿。哲合忍耶像一些不愿认识祖国只愿认识人道的——永远的违法罪人。

血是宗教的种子。清朝作为哲合忍耶观念中的第一代“行亏的”公家,替哲合忍耶实施了第一次远方传教。“女充西,男充东”,于是新疆和云南成了哲合忍耶的两大支柱。中国三大伊斯兰教中心地带即甘肃、新疆、云南,自乾隆四十六年以后都有了哲合忍耶。这些浑身血迹的穷人坚信,在如此广大的天地里有一种准备正在进行;会有一天,有一个神应允的环境将为哲合忍耶出现。

这个哲合忍耶,已经是一个承诺了殉教誓言的、以“我们道祖老人家讨下的口唤是辈辈举红旗”、“手提血衣撒手进天堂”为最高境界,并用这两句话教育后代的人群集合。

①苏莱提:信教者的容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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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光阴

这样,道祖维尕叶·屯拉·束海达依·马明心矗立起来了。他的时代,用教内术语来说,已经全美。

不久之后,哲合忍耶教内的大作家们开始追忆和总结;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所著的《热什哈尔》,就在这种情形下秘密地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写成。

在获得了束海达依主义的照耀、慰藉、启示之后,哲合忍耶的信仰异常地坚定了。同时,由于这种思想的朴素和直截,他们不愿采取繁琐的方式。一天天的残酷拼杀和一个个殉教牺牲的姓名都被一笔略去。哲学神秘主义概括了全过程,甚至包括过去和未来。

在哲合忍耶教内秘密钞本中,充斥全时代的,都是克拉麦提——马明心道祖的奇迹。不识一个汉字的这些大阿訇具备一种抽象力;他们用抽象——克拉麦提就是对俗世和圣界的抽象综合——追求高于公道冤直的绝对真理。

人不仅很难得到这种真理,人甚至很难获得向这种真理寻求靠近的可能。只有真正的沉思——当神已经沉默,魔鬼当道,真空中唯有恐怖的感觉压迫的时候——直觉和启示才会在沉思中出现。

圣徒马明心曾说:“前三十年你寻我,中三十年我寻你,后三十年我寻你或你寻我。”

这是著名的一段预言。虽然可以有各种解释,但是他暗示了后日哲合忍耶的一些行动。

他曾宣布:“在刘介廉之后,我就是真主的卧里。”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几近狂妄的自我评价。但是,刘智(介廉)披沥万卷立足经汉两种文献之海,最终只能携五百卷著作孤身悄悄死去,这以后,中国穆斯林又有谁能与他相比呢?

他说道:“介廉开花,我要结果”;如今南京城昙花早谢,刘氏后裔无人继承作家信念;而哲合忍耶变成了中国最盛的教派。这已经不是骄夸,不是自信,而近于一种预言了。

他表述心迹说:“我决心要隐匿在深山里,杜绝世人。但是我获不得准许。我的导师命令我,回到中国。”他既是一个渴望出世的苏菲老人家,又是一个宗教抱负远大的领袖。他自尊而果决,多次有骇人听闻之语:道祖太爷在兰州狱中说:“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多斯达尼不能抬头了。”说罢,他低头沉思。一阵后他又抬起头来说:“他们没有恐惧。没有忧愁。托靠主,如果真主意欲,三十年后我将像太阳一样从东方升起;我的信众们将日日兴盛,扬撒到各边疆。”

哲合忍耶作家们所写的预言中的时间判断是三十年。很久后有人发出类似的预言,时间判断是四十年。时间的准误与否,并不是预言的本质。对于苏菲主义预言的分析,应当看预言是否揭露了未来的趋势、性质及前定的新结局。苏菲的预言,是透过历史剧情证明真主和善良人的关系。

我相信,在皋兰县监狱里,当他被拷打得满体鳞伤手不能握笔时,当他被公家用烙铁烙去或用手拔去圣行的“利毫耶”(腮胡)烫上耻辱的金印时,当他深夜里伸出流血的双手祈求真主时,他一定看到了我;信仰将到边疆。是的,包括北京这样的圣域的边疆,也在传颂着他的英名。

他否定了什么乾隆盛世。他为我树立了以人的心灵自由为唯一判别准则的、审视历史的标准。经济不等于时代。经济统计数字的表象,使学者变成病人,使书籍传播肤浅,使艺术丧失灵魂。经济使男子失去血性,使女人失去魅力。我的判断只忠于心灵获得的感受,我只肯定人民、人道、人心的盛世。

他的盛世深深地让我迷恋,如此持久、如此浓烈。我不仅为他,也为我自己的迷醉惊叹不已。我渐渐懂了,我是为一种异端的美而吸引。正因为是在一个无信仰的中国,正因为是在一个世俗思维理论统治一切的中国,导师马明心和他的哲合忍耶才如此闪烁异彩。

一九八五年春,我接到宁夏西海固山里的农民来信,说道祖的拱北光复了,有大尔麦里。我匆忙上道,赶到兰州。抵达当夜,我便在这个省城街道上发现有白帽子正黯淡地闪在夜市之间。天亮后——我看见一个白帽子的海洋。数万哲合忍耶人从全国各地涌入兰州,为归真二百零四年的导师致哀悼会。天又下起了哀伤的雨。数万人拥挤在泥泞之中,喧嚣声直入云霄。久居信仰的边疆——北京城里的我,先是惊呆后是亢奋,把宗教的尔麦里感觉成了朝着历代统治的示威。节日过了,激动不已。我不能忍受望着那簇拥成海的白帽子纷纷散去,只留给我一个个难解背影的现实。于是我写了一篇散文,命题只是《背影》。

到了一九八九年,我自信,我已经成了一名哲合忍耶的战士。这一年的莱玛丹斋月我在宁夏川里的一座清真寺住定,一天天地过着真正哲合忍耶的生活。在这个斋月里,恰好赶上了三月二十七——圣徒马明心归真二百零八年的尔麦里。物换星移,我也变了。我早巳摸索到了正确的方法论——首先以多斯达尼的方式为自己的方式。远处的老人们穿着褶缝清晰的干净衣服来了,我进水房洗了大净。远处的女人们抱着孩子来了,我戴上了雪白的六角帽。

远处的青壮年赶着系彩绸的牛羊来了,我进了殿,跪上了哲合忍耶坚不可摧的打依尔。

庄严而悲怆的《大赞》念起来了。

后排传来了哭泣声。

这是不能尽译的阿拉伯语。这是我们选择了的、净口之后才能念出的神语。这是我们的向着最伟大的存在倾诉的爱情。这是我们久久沉默之后的流露。这是我们对人类苦难和牺牲的总结。这是烈士在流血瞬间祈求来的安慰。这是对病态的科学和艺术的挑战。这是对中国一切粉饰的控诉。这是被现世视为异端的永恒真理。这是你再也不能找到的美。

真主的朋友啊,庆贺你

安拉啊,赞颂你

十五的满月,圣光的照耀

一切光芒都黯淡了

养主啊,我再也没有见过

他的脸庞上如此苏莱提的人

你是太阳,你是月亮

你是光辉,你是灵芝

你是心灵的灯光

在打依尔上,我盯着圈子对面的人,久久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张张脸庞上挂着泪。

有的哀伤,有的倔硬,有的深邃,有的憨朴——但每一张脸上都现出了圣洁的神采。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群像,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伤感了。

我的朋友啊

两个世界的心

西与东的主人

被襄助、被尊重的人啊

麦加和麦地那的伊玛目

你的生父慈母尽了慈爱

如今,谁看见你,谁就幸福

在复活的日子里

我们来到你清冽的幸福泉

我再也没有见过

有谁像你一样渴望欢乐

鸽群为你遮掩,天仙为你赞颂

麂鹿哭泣着,来到你的身旁

它在你门前哀恸欲绝

它说:圣人啊,救助我一次

让我死前最后一次哺乳

我惊异得不能自制。我不能相信人间真有这样的一种声音。那悲怆凄厉的“叨热”一跌一落,撕扯着人心一步步向一个纯粹感情的深渊堕下。

当他们捆扎了行装,正要出发

我赶到了,泪如奔泉

我哭道:领路的人啊

你为我再停一停

唯有你能为我捎去音讯

在早晚面对他的那个栈道上

你为我传递吧

世界上的每个人啊

沉醉于美丽中的人啊

你们对他迷恋而爱慕

啊,给穆斯林以喜悦

给异教徒以警告的人啊

我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种以激烈哀婉著称的《大赞》念辞,广泛使用于中国回教各派之中。在这个尔麦里的打依尔上,我被它彻底地征服了。我把一名优秀作家的自信,第一次变作虔诚献给了它。那预言般的警句仍在传荡——

啊,从火狱中拯救罪人的人啊

你搭救、你庇护我吧

人民的信奉者啊

在艰难中搭救我、庇护我吧

我们的信仰啊

由于你——

一切忧愁都会消散

啊,我说过:

圆月啊,你照耀吧

唯你有着皎洁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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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黑视野

乾隆盛世的封疆大吏们不放过每一个被捕的哲合忍耶教徒。兰州和华林山战火熄灭后,一册《钦定兰州纪略》里充斥着京城和兰州之间过细繁琐的调查文件。一个词汇——“研鞫”,形象地描述着他们对哲合忍耶俘虏的细致折磨和榨骨吸髓的拷打。每一个村庄、每一户祖坟、每一个妻母子侄都被乾隆亲自监视着迫害。鞫讯之后,吐尽口供的人并不能侥幸获免,斩刑是最轻处置。保甲进入宗教,“乡约”一职从此作为回族内奸而藉官势流传,形同特务。甘肃一片死的宁寂——哲合忍耶似乎绝灭了。

这一瞬之间的视觉,同样出现在文人之中。纵观接触过哲合忍耶的文人,便发现他们都没有了解全部真情,都不能把乾隆年圣战看作哲合忍耶教史链条上的几个环节。他们并没有怀着对殉教者的同情深入调查。他们缺乏对于人的心灵力量的想象力。因此也不能获得秘密。而历史从来只是秘史;对于那些缺乏人道和低能的文人墨客,世界不会让他们窥见真相。

真实深深地隐遁了。直至二百年后,以教内知情者的立场望去,只觉得从乾隆到当代的智识人就像是一群瞎子挤做一团。

哲合忍耶进入了沉默。虽然它的名称是“高声赞颂”,而且不止一次喧嚣怒吼过,但是直至辛亥革命满清覆灭,它从未暴露自己的核心组织及教统。纵使到了一百六十年以后,穿着皇军军服进入中国北方的回民调查组也没有搞清楚何谓哲合忍耶。

文人当然是从不为历史负责的。久久因不能洞悉哲合忍耶而深感不安者,首先还是中国的统治者。吟味前一册《钦定兰州纪略》与后一册《钦定石峰堡纪略》,可以感觉乾隆的心境。

面对着卷土重来的石峰堡事变,自始至终,乾隆总企图突破障眼的迷雾。奏折中见一人则逼令将帅追查一县,反复强调“另有为首之人”,并判断一切“俱系该犯主谋”,宣布查获那个人乃“系剿办逆回第一紧要情节”。应当说乾隆是有预感的,他嗅到了黑暗中的敌手。那是他的有力的否定者。

他不可能得逞。

信仰,当被迫地变成了军事武力时,他并不能借助神圣而胜利。但是当它被迫地还原成本质的信仰——即精神时,它是坚强的。守密,对于思想者、信仰者来说,是生命和灵魂的最后一道防线。死固然可怖,但堕入灵魂的火狱才是真正的恐怖。哲合忍耶在十八世纪的教史证明了这个道理,当时中国的统治者可以打败他们的人,但不可能打败他们的伊玛尼(信仰)。

真实的隐藏,即使在今天也并没有完全结束。哲合忍耶三大阿拉伯文内部秘籍:《热什哈尔》、《曼纳给布》、《道统史传》——并没有公布全部秘密传教(包括导师代代的传递和信仰在多斯达尼中的传播)的渠道。二百年虽然过得漫长,但我们的耐心如石上铁杵。为着善良和富有人性的朋友,隐喻和暗示——包括我的隐喻和暗示——已经说得太多了。宗教不是推理。除了水之外,液体中尚有乳、蜜和酒。在哲合忍耶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之后,他们渴望的不是廉价的理解,而是历史的正义感和艺术的正义感。几十万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从未怀疑自己的魅力,他们对一个自称是进步了的世界说:你有一种就像对自己血统一样的感情吗?

哲合忍耶不是一个四世同堂深宅大院里因为个人的失恋而写作的作家。哲合忍耶是中国劳苦底层——这片茫茫无情世界里的真正激情。哲合忍耶的高声赞诵,连同我的这一缕声音,都只是天赋的外现和表现;它从不幻想中国智识阶级的施舍。在屠刀上的鲜血滴滴入土的时刻里,屠夫(包括乾隆)不知道:拱北的地点、即克尔、穆罕麦斯、尔麦里和深刻的脱勒盖提都如血的渗透一样传开了。

从华林山的叛乱结束,到石峰堡战事开始之间仅仅三年。在开始叙述乾隆四十九年哲合忍耶起义之前,读者首先应当了解:三年间的两度剿杀,并未把哲合忍耶逼进死灭;相反,乾隆盛世对哲合忍耶的迫害,使得这个穷人教门从此丢净了幻想、诱惑和可能性,决意走上了它前定的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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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衣扎孜

在中国传播的苏菲派穆勒什德,一般应当拥有一种传教凭证,该凭证叫衣扎孜。如甘肃灵明堂的衣扎孜是手印一个(四指书写四大哈里发名字、掌心书穆圣名字、手背书阿里赞词及剑),印一颗(书乃格什板顶耶道统);北庄门宦的衣扎孜是新疆莎车道堂为其专写的传教依据;花寺门宦的衣扎孜是剑、印、拜毡、羊毛衫、幕帐;经典(特别是《冥沙》和《卯路提》)。这种衣扎孜在各派都被视为至宝,但因沧桑屡变又都没有成为传教的唯一凭据。

哲合忍耶的传教衣扎孜,据成书最早的《热什哈尔》载:沙赫命道祖复回中国。祖得宝物七件:一名太思比罕(数珠)、一名拜毡、一名靠背、一手杖、一碗、宝剑和美色香衣。

曼苏尔写的《道统史传》所记有所不同:在安排其他人走后,给维尕叶·屯拉留下了七件东西:一串太思比罕、一床毛毡、一根拐杖、一根小叉(在行功干疲劳时顶着额头休息一下)、一个九龙碗、一件颜色艳丽气味香美的衣服。这些东西被带回中国。

除此之外,教史中引人注目的记载是关于导师马明心带回的一些石子的。《热什哈尔》:

我(维尕叶·屯拉)在那儿随意拣了一百个小石子。一位放牧羚羊的老人给了我十个大石子。他嘱咐我:“把这些拿到你的沙赫导师那儿去,然后听听他怎样说。”

大沙赫听了他的奇遇后说:“祝贺你,忍受了九天饥渴的幸运的人。……我的密友啊!……这一百一十个石子,意味着你生命中珍贵无比的打依尔。”

我们伟大的毛拉——维尕叶·屯拉在自己的打依尔中,把他那十颗石子赐给了四大门徒。关川、巩昌、皋兰、撒拉四大弟子每人一颗,其它六个给了另六位学生。他没有给任何一个平庸的人。建立了这个打依尔以后,大沙赫给那十位门徒,每人都传授了特殊的使命,把他们派向不同的地方。

哲合忍耶内部是存在着传教的实物凭证的。但是由于遭遇的处境,继承授受仪式始终处于地下和秘密状态里,所以很难考求细节枝末。从第一次,后人就很难知道究竟是以石子为凭证、以七件宝为凭证、抑或是以兰州城头抛下的手巾拐杖为凭证了,这种情况贯穿于整部哲合忍耶教史之中。

据三大阿拉伯文秘籍,圣徒马明心以“传贤不传子”的原则,把传教的衣扎孜传给了平凉的穆罕默德·然巴尼·穆宪章。他后来被教内尊称平凉太爷,道号伊玛目·阿兰。

由于关里爷是伏羌一线的掌教者和大学者,其人所处时代又与平凉伊玛目·阿兰相去不远,更重要的是——关里爷开创了排斥俗世的民间秘密文学,而且用不可思议的阿拉伯、波斯两种文字书写。他并不愿人读他。长久以来,我直觉地信赖着他——所以关里爷著《热什哈尔》一书所载平凉故事最为可信。马明心这样传位:华哲·维尕叶·屯拉从自己的位置上立起,拉着他(平凉)靠近自己,说:“我曾想隐居山中,让神不知,人不晓。为了尊从我的老沙赫的命令,我出使中国,为了这个人(指平凉)。我的有些门人,拿得起,放不下。有些能放下,却拿不起。仅仅只有这个人,他能够拿得起,也能够放得下。这个人,现在他不知道他;人也不知道他。托靠主!两三年后,他也会知道他,人也将知道他。”

这段神秘意味极浓的话,在《热什哈尔》中曾反复出现。关里爷不仅使用阿拉伯文,而且使用连一般阿訇都不能解读的波斯文,把他的这一情节郑重地写完。这已经极端机密。这里埋藏的深意不可测量。华哲,是波斯语的沙赫,即长老,圣徒。哲合忍耶广大的民众后来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人不知他,他也不知他”这种玄妙的话感服,但并没有人理解关里爷,更没有人理解他们崇敬的圣徒马明心,人们没有去感悟这继承故事的深意。

据说——盖兰达尔等奉命前往平凉,以求学(进寺学经)为名,查访一名德才兼备的人。他们发现了平凉老教寺(格底目派)的海推布(唤礼者),就要把他带回关川。无疑,哲合忍耶在缺乏追求精神的穆斯林心目中是招灾之源;所以史载伊玛目·阿兰·穆宪章的老母亲坚决反对他投奔关川。他的妻子拦阻更烈,据传终生不入哲合忍耶。于是,马明心指示说:“为了信仰——可以不听父母的口唤。”于是终于使关川道堂增添了这位弟子,“他进入了静室,虔诚地开始干功,再不问世事”。

穆宪章(为行文便,请允许我再三地直呼姓名)进入关川道堂后,显然从一名只是礼拜操持些教务的普通教职人员,变成了一名苏菲。他性格朴直,持身苛严。钞本中满载了他的奇迹。然而他本人对于克拉麦提却有过一句警语——“克拉麦提是真主的意欲”,这在今天看也是极为深刻的神学观点。他潜心于神秘主义的近主修炼,曾在平凉米房沟的一口井中追求陶醉。曼苏尔阿訇的长篇中对井中情景这样写:我不知道是怎样下去的。里面宽得很,水比奶汁还洁白。我看见我们的乌斯达(老师)南京师傅,正用手边捧边饮。

他同样坚守清贫,一如他的导师。

平凉太爷没有吃过可口的食物。不吃筛过的细面,吃的是掺杂枣面的干馍。当他年老时,龋齿松落,他就把干馍放在手里搓碎吃。

至于哲合忍耶传继事情,曼苏尔书指出有盖兰达尔参与执行,这就是所谓“十天路三天走”的故事:

从关川到平凉是十天路程。可是道祖太爷命洪乐府阿訇(即盖兰达尔巴巴)三天走完。

洪乐府阿訇背起行李,拿起拐杖就上路,三天便从关川赶到平凉。后来,道祖太爷就把这次指引的机密交给了平凉太爷;要一切门人不外传此事。

总之,马明心道祖生前把哲合忍耶教务传给了平凉太爷穆宪章,各种教史中记载一致。

至于也门带回的衣扎孜,各书均未明确记录。以后,关于这批衣扎孜的记载和传说就更加含混暧昧了。关里爷书中保存的资料最为珍贵,但是他所提到的那一百颗晶莹小石子,和那十颗含义深沉的大石子,也不知下落了。

领袖马明心对于继承人的选择是宿命的。盖兰达尔去平凉查访的传说,说明圣徒马明心强调的是——主的意欲。大事再大,委托于前定则大事不难。只要那个人具备条件,“真主若要他成为沙赫,他就能够成为沙赫”。这种深刻的宿命论否定了许多庸人杞忧,也包括任人唯亲的狭隘血统论。所谓“他不知他,人亦不知他”的哲学味道很强的语言,与导师马明心另外一些名言如出一辙,洋溢着他的锐利而出人意料的风格。他明白他的哲合忍耶并非是靠着也门带回的几件东西立起来的,而是靠着自己的真诚、实力、契机以及命运建立起来。

他自信,自刘介廉以后仅他是真主的卧里——他就并不指望继承者的能力和作为。对自己教门魅力的自信,对眼前处境的悲哀,使他并没有把传递教权当成头等大事。

这是一个正道隐藏的时代,这是一个高声赞颂者不能高声的时代。伊玛目·阿兰·穆宪章的任务仅仅是隐藏,仅仅是维持住哲合忍耶的一丝脉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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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人民的暴力主义

乾隆四十九年四月十五日,甘肃官吏忽报盐茶(海原)、靖远一带发生新教暴乱,时距华林山战事仅仅三年。

由于暴动之前已有回奸告密,因此起义从一开始便公开了其哲合忍耶面目,烈士马明心的关川穆勒提田五阿訇毫不掩饰地宣布:造反一是为马明心道祖复仇,二是反抗公家灭绝哲合忍耶。

华林山硝烟尚未散尽,清政府及乾隆当然记得哲合忍耶的风格。于是一路路调兵遣将,一道道严厉公文,大战之幕骤然拉开。

事在正月里已经酝酿完毕。据公家军事文件汇编《钦定石峰堡纪略》,田五阿訇于乾隆四十九年正月抵达靖远部署,决定三月十五日在礼拜寺里向哲合忍耶教众动员;同时田五阿訇又于二月联系其弟子李可魁父子,决定五月初五发难。因公家设置的回教“乡约”李应得告密,田五阿訇便仓促动手,穿上伊斯兰送葬的卡凡(裹尸布),把战火同时在小山、沙沟、鸡窝山、板窑沟、花崖湾、小红沟、新寨、打喇池等地,即兰州省会东北一线点燃。五日之内,已向靖远扑城一次,糜子滩坪潜伏的哲合忍耶呼啸而起。清廷震动,尝过哲合忍耶战争滋味的陕甘总督李侍尧畏缩不前。愤怒的哲合忍耶并无严整计划,只是如一股火焰在疯狂窜烧。

二十四日,田五阿訇于靖远狼山台血战中,腹部中枪,“是日午后,在马营水自抹身死”。他成全了自己求当舍西德的念想,在战场上归真时,起义正打满十天。

田五阿訇,哲合忍耶《热什哈尔》有过记载:忌日四月二十四应有悼念尔麦里。家属包括“母、妻、子、侄女等一十三名”就于四月二十六日被李侍尧杀害,地点是盐茶城。田五的祖、父、胞兄坟墓在小山地方,被刨挖扬灰。

战事稍一停顿。

以下引文都在《钦定石峰堡纪略》里。

在仅仅为了复仇的造反中,一个人称张阿訇的指挥者出世了。至五月,南线哲合忍耶暴民已至数千人;同时清廷侦知——在一个叫做石峰堡的山顶土堡中已有大批回民眷属聚居。

五月十一日,义军攻占通渭城,旋又放弃。通渭、伏羌、庄浪、隆德、华亭、静宁近十个县遍地烽火。沿途回民“弃其家产,潜往助逆”,“勾合接应,愈聚愈多”。

接着,在秘密钞本上屡屡见名的底店人,“千余户回匪俱于山顶安营”——这是一种信号,像华林山一样,绝处安营是决心赴死的信号。同样,“回民将家口搬入石峰堡聚集,多人持有器械”。这种行为并不是军事行为。甚至可以感到整个暴动都不像是军事行为。这是一些人在寻死——从起义刚刚开始,他们就向世界和后世传递了他们的心意:为主道牺牲。

五月十二日,清军副都统明善被击毙。公家人对此吃惊的心理,见于《钦定石峰堡纪略》。但是这种心理是此次战事中最多余的东西。官,对于人道来说是最下贱的存在,他们的性命也远远不如衣衫褴褛的贫民高贵。

五月十四日,对于新教这个敌手忧心如焚的乾隆恼怒难禁,将陕甘总督李侍尧革职。

负有斩草除根、灭绝哲合忍耶钦命的李侍尧革职一事,意味着公家企图消灭这个异端的设想已经破灭。近十个县内百数十座村寨山滩在一瞬之间起了燎原大火,这一事实使乾隆明白了——至多可以平叛,但是无法灭教。此后,公家指令新政策:不问教新教旧,只追参与叛乱。企图阻止哲合忍耶对“官兵剿洗回民”的揭露宣传。

六月十一日,清军兵分四路(其中一路是在三年前已经屠杀同胞的花寺兵),合围底店。回民“占据极高山梁,扎大营一座”,另有十几座堡寨互为犄角。人穿“白布号挂”即卡凡,首领“手执红旗往来指挥”。

几个时辰的苦战之后,回民溃败。失险之后,回民妇孺间杂,无法再战。投降——这一连哲合忍耶也无法避免的、无权民众的暴力行为的通常结局,终于出现了。

红旗教派的殉教方式,并不仅仅是战死一种。在强权之下,在中国,殉死者也常常不能逃避污辱。底店人在后来清查善后时的遭遇,清廷公家文件记载详细。依仗着中央的清查严令,后来人才能从地方官的汇报中悉知底店血案的全貌。清军新帅阿桂奏折中,先有周密计划:——“若令海兰察统领大兵前往,声势太盛,……难保无闻信惊疑四散逃逸”。于是决定派一个官小的侍卫明亮以“搜捕余贼为名前至底店”。阿桂亲自“面嘱明亮”,要他告示回民:你们以前不无杀伤焚掠之事,恐怕已经惹下仇怨,若回家也许有人报复你们。现在各地空房荒地很多,“今为伊等筹计”,不如迁居至那些地方,省得招人报复。然后,阿桂的计划是:“若该回民等俯首顺从,即派兵分起解送隆德县按名正法”,如果回民不中计,“即督兵剿灭”。

乾隆批复:“自当如此设法办理。”

于是,乾隆四十九年七月初十——底店惨案发生。先是告示回民迁徙,“回民等俱称情愿迁移”;于是发兵,押底店回民前往隆德县。

十一日清晨,酌分数处,派兵严密防卫。即一面点名,一面正法,至日甫全行办竣。共正法回民一千二百六十八名。凡从逆匪徒以次就戮,并无一人漏网。

十五岁以上男丁杀净后,底店妇女幼童二干五百余口,全部被赏给满清官兵为奴。其中近半数充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为奴。

那里如循化一样没有哲合忍耶的拱北。血脉被斩断后,底店人也同样没有后裔在七月初十为他们涌经悼念。底店回民的血早就化成了黄色的泥土。但是,应该有那样一天,在那个七月初十的日子里,有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来到西海固荒山中的隆德,汇集于底店,以人的名义祭奠那里的冤魂。

此刻,应当说十八世纪中国信仰者反抗宗教迫害的圣战的根据地,已只剩下石峰堡了。

石峰堡不同于底店之处,是关川穆勒提张文庆阿訇和他周围的一批坚诚阿訇的存在。

张文庆,通渭草芽沟人,道祖马明心妻子张夫人族人,一直秘藏的钞本文学中提及“著名的门人张四爷”,或即是他。清廷军机大臣在残酷的“鞫讯”后总结时,称“田五阿訇……张文庆即张阿浑俱系马明心之徒,张文庆又系马明心妻侄”。所以,判断他是关川道堂穆勒提,大体无疑。底店覆灭之际,他已经准备好在石峰堡绝地中迎接决战了。

石峰堡,“该处本在万山之中,而石峰堡又高踞峰顶,四面有山围绕,形势实属险峻”。

六月十五日,清军合围,血战开始,日复一日。义军踞石峰堡万山之中、三面悬崖的险峻,寸土不让。至二十三日,清军制定了炮轰、断水的战略。“用大炮轰击贼营,制造火弹抛掷贼壕焚烧,令其不能藏身”,同时扼住义军水道。

两天后,清军扼断了义军汲水路——三年前华林山的宿命重现了。“马骡已有渴极滚跌下磡者”。仗打至七月初一,义军“负桶带罐,于石峰堡之后潜行下磡”,强行抢水。

七月初三以后,有的回民“渴极困惫”,从陡崖上不顾死活地滚下逃生。次日,堡内决意让妇孺逃命,打开堡门,任人冲出四逃。清军以为这是义军节粮之计,把“受渴困惫之男妇老幼乱炮打回”。同时,又将俘获的这些逃命者“五百余名,……十人为一起,……一面点名,一面正法”,全部杀害。

这一天是七月初四,距屠底店仅六天。子夜之刻,石峰堡内哲合忍耶穆斯林强行突围。

张文庆阿訇冲锋在前,堡内男女老幼“寂不作声”,“向外直扑”。人称大通阿訇的马四娃阿訇断后,“催促接应”。几十路清军“层层围裹,痛加歼戮”,官军“枪箭如雨”。

黑夜之中,血战残酷地持续了几个时辰。黎明,张阿訇等受伤退回堡内;未几,堡破,张阿訇、马四娃阿訇等被俘,共两千多名穆斯林殉教,三千多战士和妇孺被俘。

——如上。

——真是“如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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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书耻

我以为往事就是往事。

我以为,我不过是个太偏执地追随着一个念想的人。我是偏激的人,这是缺点。

我站在哲合忍耶一方,但是我一直承认政府也是一方。官府逼人压迫人;但是百姓造反了官府确实不能退让。我知道人类有多种立场,民有民情,官有官威。我没有不允许官府实施暴力之后宣传国法。

从这一页往前,我依照《钦定石峰堡纪略》中,清朝大员得意洋洋的汇报和军机战报,讲完了石峰堡故事的结尾。

但是我没有想到:

——他们会伪造原始文献。

清朝政府、乾隆本人、甘肃官吏和派遣讨伐军大将、军机处、大学士——尤其是后来编纂《石峰堡纪略》的知识分子和文人们,由于卑怯者的行凶,由于虚伪的政治,伪造了石峰堡陷落那一天的原始记录!

没有合乎逻辑的最后决战。没有残酷的肉搏,也没有官军的奋勇冲杀和回民的拼命顽抗,没有,统统没有!

那一天回民没有抵抗。

那一天是开斋节,回民一年中圣洁的节日。

开斋节又叫尔德节。这尔德的礼拜,是信仰者最低限度的礼拜,一年仅此两拜。

哲合忍耶决心在圣的功课中死。

我最初觉察到蹊跷,是因为靖远一带有过一种传说。当地人从小便听说石峰堡在礼着拜的时间里升了天堂。

我曾经不信。记忆并不可靠。巧合往往不准确。官府没有必要隐瞒胜利,战争中一切都是为了取胜。清朝皇帝没有信仰,他用不着在乎回民的什么节。打的就是这不认君臣国统的邪教,打了胜了,对官家朝廷只有一个好字——有什么必要瞒掉改掉呢?

兼之,历法并不难查。

日子,是可以核对的。

我在查检历书之前,预感结果一定会差上半年几个月。我只想试一下就算了——前一节已经写完,石峰堡的结局已经够我激动和愤怒了。我找齐了各种历书,尤其是陈垣的《中西回史日历》。为了不白费力,我甚至找齐了过去律历学界对陈垣这本日历的争论文章。

查核的结果是只差一天!

乾隆四十九年即一七八四年,阴历七月初四即阳历八月十九日。时年为回历一一九八年,那一天是回历的十月二日。

开斋节一般是回历十月一日。

然而,在回历九月整整封斋一个月后,如果已满斋戒三十天,即使不见新月也可以开斋;如果见了新月则顺利开斋——但是,开斋节即尔德节却可以在开斋后的两天内,任选适当的日子举行。这个规定很关键。

因为可以断定:石峰堡内困守数月的哲合忍耶回民一定是在礼尔德节这尊贵的拜功。从七月初三至七月初五,三天内都是教法规定的适于礼尔德节的期限——他们在等着敌人,他们已经战斗到最后一息,他们举意在尔德节圣洁的境界中飞向没有迫害欺侮的天堂。七月初三、初四、初五,他们等着官军来成全自己。绝望的死守,此刻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希望。

巧合的时间揭露着真实。

官军方面对死守孤堡的回民更加恐惧。官军久攻不下,束手无策已经很久。由于打前阵的是“土练”和“老教士兵”,还有陕西提督回官马彪——他们一定向统军大学士阿桂密献计策:山顶堡子里的叛民是为教造反,那么一定不会缺礼尔德节拜,回民入拜便不许再有杂念半丝,哪怕被杀也不能停拜——可以攻此一点。阿桂决定的总攻,于是定在了这三天之中。

《石峰堡纪略》在“钦定”之后,行文暖昧。把七月初四一日,初四至初五凌晨,初五一日,混淆叙述。而且只字不提回民曾否礼拜、过节,是否拜中认死。这部原始钦修军事文件集只是吹嘘官军勇猛,似详细而瞒大节。据此书说,决战是回众“向外直扑”,官军打的是截杀突围者之肉搏大战;“黑夜力战直至寅刻,杀贼兵有千余,贼尸积满壕内”云云。但是行文中也露着马脚。如“层层围裹,痛加歼戮”,就像是屠杀而不像决战;“官兵一拥而上”,也透出了官军乘某时间突袭的迹象。

只有他们杀死的回民数目,可能有所依据。

真正可以使任何类型的人都信服的,是一个战时就在当地办运粮草的小官写下的《平回纪略》。这个小人物没有乾隆皇帝和大学士阿桂的复杂考虑,也没有大文人监修方略的福气。他的这本小书中,记下了决定性的一笔:至七月初四,值回教过年。其头目阿浑内营诵经,贼众咸伏地应听。大将军知其不备,密令土练鱼贯而上,大兵尾后。遂登贼堡,拥入,贼众仓皇,手无器械;杀死千余,落崖死者千余;带伤获者及千……

堡内外积尸,付之一炬。

这是最准确的记录。由于作家前线小官的身分和得意吹嘘的口吻,更由于他脑子里没有复杂的政治和虚伪人道,所以他一语道破真情。

而《钦定》的七月初四夜至初五这一时间,“力战”、还有“贼尸积满壕内”,都是伪造。有一句值得注意的话,被《钦定》漏删了:初三,贼营内甚露慌乱。时闻妇女号哭之声。

这一天是历上的尔德节正日,官军听见了回民在这一天的激动。张文庆阿訇一定决意此日不礼尔德,等官军攻上来时再礼——这是牺牲仪式的宣布。妇女们听说了这个举意,嚎啕大哭了!叛民们在自己终旅的终点,一片喧嚣。我们将肃穆地向往着爱人民的主,毫不反抗地等着屠刀砍断自己脖颈。

合乎真实的那一天已经可以判定——七月三日即尔德当日,哲合忍耶举意在礼拜中任官兵屠杀,终结这一场圣战。七月四日,官军决定乘尔德节突袭,兵卒鱼贯登山后,山顶堡中立即开始礼尔德拜。两拜瓦者甫即责任拜后,四拜副功,接着赞念真主和接都哇尔祈求。再念古兰选章,再接都哇尔祈求——官军冲进来了,“层层围裹”。临行前告别尘世的忏悔词——“讨白”开始了;张文庆阿訇起句:“主啊;求你从受赶撵的魔鬼中,护佑我们——以慈悯世界的真主的名义:主啊,你怨饶我们!……”全体跪满的多斯达尼都念起来了,浊哑的声音伴着亏屈的啜泣。官兵大杀大砍,“痛加歼戮”,“枪箭如雨”,而忏悔的讨白声不理睬他们。不仅“手无器械”,而且心已经充满着圣洁。他们一排排一堆堆地倒下了,血水淹满了破堡。他们在陶醉中跳了崖,尸体一层层填着深陡的沟壑。没有人反抗,在礼拜中被杀是舍西德的高品,何况在尔德节这样的圣的时刻!

没有反击。

只有屠杀。

——在这刀刃般的一线分寸上,乾隆皇帝和他的御用文人们感到了恐怖。在如此的人道面前,暴政突然害怕了。他们企图掩盖,他们不敢触犯一个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的大限。

于是,《钦定石峰堡纪略》以伪作流传。

直至我和哲合忍耶的满拉杨万宝揭穿它。

我永远不愿再看那些《钦定》一眼。

我觉得恶心。它们是“书”的耻辱。

天就这样亮了。流着血忍着渴的穷苦农民们,就这样庄严地永别了石峰堡。七月五日的晨曦依旧涂亮了陇东的荒凉山野。三年前开始的尔麦里,已经念完了它的最终章。十八世纪,在中国回民们的眼睛里已经结束了。

石峰堡几乎和华林山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回民们总能找到这种地场。苦旱的黄土高原和黑暗的中国都太辽阔了,回民们对走出去过于悲观绝望。他们只想制造一块瞬间的神国,在那里享受一瞬的信仰自由的滋味。

他们如愿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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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守密

乾隆皇帝,这个自称盛世君主的人,发现了在大西北的某处藏着一个对手。

他是个精明人,他觉察出,奏折里缺少他要的东西。他讨厌手下那些残民贪污的大官,因为那些人在西北的黄土沟里疲于奔命,和对手打了半年仗也没有知己知彼。

他觉得这个对手古怪。

这一年他正要跨进皇清极盛世的大门坎,他不能容忍草民中出现新奇的怪物。他在前些年处死了漂洋过海出国旅行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广东家乡的“出国犯”梁某。而西北的一个黑影却无法被他斩决——他感到这是一个组织。

清查在乾隆本人追逼下,进行着。

于战前修理石峰堡的马正芳、马廷秀二人一经见于下奏,乾隆立即追问:“马正芳、马廷秀已被阿桂等飞饬查拿,现在曾否拿获?作何审办?”

张文庆阿訇之子张太等二人先在通渭被捕,后来义军扑城时知县王慺因为害怕,放了他们;乾隆怒斥:“若虑其抢夺,亦当即于正法,何得辄行放送?”

固原有马升贵者,为生计挖窖喂养牲畜,被疑为破城藏兵,捕后追究不已。乾隆一直问至点滴,居然查出马升贵与田五阿訇熟悉之事,后来斩马升贵等三人,充军烟瘴五人。

田五、李可魁殉教日早。乾隆追问:“该二犯尸身,阿桂、福康安曾否亲自验明,将伊锉骨扬灰?”

乾隆读甘官奏折中有供词曰“马明心于四十六年正法后,我听得河州有他几个徒弟,伏羌也有他徒弟”,马上嘱咐:“留心细访河州、优羌二处马明心徒弟系何姓名,共有几人,从前从何办理;详悉具奏。”

田五阿訇之兄田友被俘,乾隆指示:“详悉研鞫,务得确情。”

乾隆于各起事首犯或押入京、或已被杀之后,还嘱咐甘肃阿桂等,要他们在俘虏中搜查“平日通同商谋,足备讯问者”,为获得新线索,“复加严鞫”。并且感叹说:我不过为着甘肃永远宁谧,你们地方官自当能体慰我心。

哲合忍耶的宗教组织,如飓风中的一株嫩树,被摇撼撕扯,几几被连根拔除。

第一个危险濒临暴露边缘的案子,是秦州密尚德打刀运往伏羌一案。

官吏追查极细,包括刮刀、铲刀、裁刀长度;是否确系“口外刮香牛皮所用”;运往伏羌可赚钱数;密姓回民根源及密尚德之母改嫁伏羌马家始末——最后发现起义军营中有一个“密姓回民;年约二十余岁,随贼打仗,其父密阿浑现在秦州”!这样破了密家与义军的关系秘密。公家判断:“秦州必另有党羽”。黑手立即伸向陇南,这是哲合忍耶在清查中的一个紧急的危机关头。

密阿訇,据曼苏尔写本:

道祖太爷首次到秦州(今天水市)时,遇到了密阿訇和吴阿訇。他俩带着自己的教众来会见道祖太爷…….他们走后,太爷对众门人说:“密阿訇是一位清廉的学者,吴阿訇是个内污的人,不可误认!”……后来,密、吴二人被捕入狱了。……密阿訇凛然说:“一切事都是我干的,与他没关系。要杀便杀!”密阿訇壮烈殉道了。

牛皮刮刀一案审查得细而又细。公家虽然诬以“打造军器”,但实际上案情仍然酷似一铁匠生意。向公家告密的“乡约”吴耀先,无疑正是曼苏尔作品之中的吴阿訇。这样———互不相干的公私两大史料,仅仅在此案上完全吻合。密阿訇在追查之下,把口供纠缠于打制刮刀一事之上,始终没有吐露哲合忍耶教内组织的一个字。

再一次危机,是乾隆皇帝本人注意到了口供中有句“黄胡子阿浑、哈掌教俱是马明心徒弟”,而且发现了所谓“黄胡子阿浑籍隶灵州”。于是可怕的魔爪突然伸向灵州——这个隐忧未叛的另一个哲合忍耶中心。皇帝直觉不同寻常,灵州公家确认:“黄胡子是称呼不是姓氏。灵州回民并无黄姓,止有王成仁从前系新教阿浑,于乾隆四十六年当官具结,改从旧教。”

这一刹那极其危险。灵州其它王姓哲合忍耶不知怎样忍住了恐怖。七巴巴、盖兰达尔巴巴(又称洪乐府阿訇),都没有暴露。三年前被迫改信旧教的王阿訇无辜被捕,“于司监病毙”,乾隆已经捉住的一根线,又悄然断掉了。

恐怖中的甘肃(包括今青海东部、宁夏全境)回民中不仅有背教弃教者,甚至父举子、翁举婿。在每一个飘扬过伊斯兰旗帜的地点,屠杀清洗都在进行。继底店血案之后,阿桂总结:

通计节次拿获正法、及打仗杀死贼回共八千余名。又,李侍尧、刚塔等歼戮逆回妇女一千余名。此外尚有各州县拿获正法、并现在监禁候讯应行正法人犯一千余名。

有数的遭难者已达万人以上。妇女幼童除底店已经流放为奴的一千九百余人外,石峰堡以及各州县逮捕的回民妇女儿童“尚有二千六百余名口”。她们也沦为奴隶。与底店合计,哲合忍耶的女人孩子被充军为奴者,人数约在五千以上。

公家血洗过的地点如下:

小山、海城、底店、石峰堡、马营、官(关)川、草芽沟、老鸦沟、蔡家堡、乌家坪、朱家河、大马家庄、白马庄、马家堡、糜子滩、鹰窝石。其中公家大臣福康安在血洗后亲自监视巡查过的地点有:小山、关川、糜子滩。抄查没收回民田产,公家统计:“山川、水草、荒、熟地共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三亩六分零;瓦房、土房共三千八百三间,土窑六百一十五处。”哲合忍耶清真寺虽然三年前已经全灭,此次又查出七十三间,全部拆毁。

这是一种极限的恐怖。回回雄无下场,奸亦无下场。即使叛卖者也几乎全数被杀了事。

回民马得周举报亲生儿子马连举、侄子马良臣、马良得。苏德首出女婿马彦。黄进章密告外甥吴进宝。石峰堡决战之夜,石峰堡出了一个企图倒戈以自救、向公家建议由他劫持张文庆阿訇献官求赦的叛徒马见几;乾隆命令“妻子亦当发伊犁给兵丁为奴”,马见几本人“永远牢固监禁,遇赦不赦”。

我感觉到了,但我不可能构拟那恐怖的具象。我也不相信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以后的多斯达尼能够想象。哲合忍耶在那一年里承受的乃是整个中国的罪孽。翻阅着中国士大夫们平心静气地编纂成的一部《钦定石峰堡纪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此的罪行实录能够传世。难道神真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终极目的,才选中了哲合忍耶来忍受苦难么?

但是秘密依然并未泄露。

张文庆阿訇,这位草芽沟张夫人的侄子,这位在宗教和血缘两面都与哲合忍耶难舍难分的农民,这位乾隆四十九年圣战的主帅,虽然被公家“反复究诘”,但是坚持“匿不供吐”,“坚不承认”。在亲生儿子张太(泰)殉难、关川同学中伏羌马得建、田五、黄胡子阿訇、哈掌教、密阿訇等人都已被害的形势下,他不仅不供出伊玛目·阿兰·穆宪章,也坚持不供出盖兰达尔巴巴等所有著名的关川穆勒提。张文庆是哲合忍耶第一个被押至热河处凌迟刑的殉教英雄;他以他的坚贞和鲜血,维护了圣徒马明心和张夫人的荣誉。

哲合忍耶的中核部分一直隐藏着,忍受着一切一切,顽强地坚持沉默。在疯狂的屠杀和唯有就死的现象之下,清查与守密的较量一直进行到很久以后。战争善后策结尾时,公家承认了这一较量的失败。陕甘总督福康安奏:若言各属必无马明心徒弟,臣亦难以尽信。

乾隆赐福康安诗一首,形象地说出心事:善后犹应慎筹划,

听无声勉视无形。

他明白:对手就在这片无声无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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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在无声无形之中

恐怖是黑色的。而恐怖里面的秘密则是真正的漆黑。当恐怖达于极限,当国家权力不借使用全面犯罪的手段来实现恐怖时,秘密如一块黑色的铁,冷漠无言,坚硬稳重。

对于公家来说,哲合忍耶已经再也无从寻找了。

对于分散于特殊的线索之外的哲合忍耶难民来说,情况也一样。哲合忍耶此时是一只濒死的无形的虎,脉息游离,仅仅剩下一些神秘的部位还在悸动。

甚至早在上一代光阴,乾隆四十六年之后,大批哲合忍耶都失去了教门上的联系。吟味石峰堡前后史料,有一种感觉是:多斯达尼们只是在盲目地奔突,厮杀牺牲于自己失控的感情驱使之下。

这只看不见的伤虎只有一口气在缓缓地呼吸,这口气是尊称平凉太爷的伊玛目·阿兰·穆宪章。这只虎尚在悸动的肌腱在一条腿上,它远远地伸向灵州——这是在永远缄默的秘密中,今天可以大致构拟的一个影像。

再三谨慎地研究《热什哈尔》,可以判断的是:伊玛目·阿兰·穆宪章确曾入狱。但是又可以断定他入狱原因并非因为哲合忍耶新教一案。因为四十九年的善后恐怖中,倘若某人以新教罪见官,此人几乎立刻能名达乾隆之处,折磨鞫拷,最终无有苟存者。伊玛目·阿兰·穆宪章若因新教案入狱;或者有人知道他是有奇迹的人物,他就断无活路。《热什哈尔》关于平凉太爷下狱的记载很少,正反映关里爷的严谨。而诸如曼苏尔《道统史传》及毡爷《曼纳给布》,所记的只是后代教徒的一些纪念之情。

总之,平凉爷狱中的奇迹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奇迹是他丝毫没有新教徒的表相。他隐藏得太深了,其深度已经与哲合忍耶判若两类。因此他能够在平凉狱中仅仅以一名普通人的身分受苦。关里爷所作《热什哈尔》中,仅仅用波斯文写了残缺的一句:华哲第指平凉导师穆宪章章 病的时间很长,病根是第乾隆四十章九年的监狱里得下的。

他在狱中忍受着拷打吊刑。他的心还在忍受着更沉重的一种刑罚。平凉与灵州一样,是哲合忍耶未遭涂炭的幸存区,没有参与圣战的平凉人和灵州人,在那些日子里是眼睁睁注视着教胞的牺牲而苟活的人。哲合忍耶在靖远、伏羌、通渭、隆德以及关川周边激烈地赴死,在平凉和灵州却屈辱地追求着存活。

决不是平凉太爷穆宪章背弃了苏四十三阿訇的血性。在冥冥的前定中,具备色百布(条件,命定)的人物必须服从自己的使命。这就是伊斯兰概念——“口唤”的含义。苏阿訇和平凉太爷都是洞悉了自己的人物,他们必须各自完成自己的前定。

后来,曼苏尔记述了牛木头阿訇的故事,这个故事注释着平凉太爷的前定。

牛木头阿訇的学问全美后,平凉太爷就命他到平凉北边的毛家对村去开学。

这两句史料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说明了:一、平凉太爷在执行一代穆勒什德的职权任免阿訇,二、平凉太爷至少控制着平凉附近的教区。在乾隆四十六年战火之后,能够传教、能够暗中宣扬哲合忍耶宗教功课,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牛木头)到了该村,人们对他不闻不问,很冷淡。……牛木头阿訇在寂寞中自叹道:“毛拉啊,您把我派到这里来开学,而他们却不来照面,这该怎么办呢?”

后来牛木头阿訇克服了困难,扎稳了脚跟。毛家对村渐渐恢复了哲合忍耶教。但是,随着牛木头阿訇知名,清朝官吏便察觉了。公家捕走了牛阿訇,“打断了他的双脚,拉到平凉先游街,再斩首示众。”

而伊玛目·阿兰·穆宪章老人家只能目送他赴死。牛木头远远望见平凉太爷时,大声高呼:“兴圣教,心坚如石!”而平凉太爷只能流泪,“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大地”。

毛拉见敌人绑着牛阿訇游街时,心里难过极了。他老人家急忙回家,独自干了个尔麦里。到了结束的都哇尔,他老人家念了很长很长。

在连空气中都充满杀机的大恐怖里,在视野眸子每天看着多斯达尼的凄惨殉教而自己无能为力时,在一躯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身子必须担起重负的指令下,伊玛目·阿兰·平凉太爷隐没在无声无形的痛苦之海,谁也看不见他了。非但迫害者和公家,就连被打散的哲合忍耶,也看不见他了。

如今人不知他,他也不知他。

像闪电突然照亮黑暗恐怖中的真相一样,马明心导师的预言在此刻投来一道炫目的光芒。直至今天这预言仍然那么隐秘,吸引着人们向它参悟。

在这强烈的光芒中,我看见一个生命垂暮的老人。他一直跪在坐静办功的一口枯井里,那口井在平凉一个地名白水的村子附近。他的形象不像他的导师、圣徒马明心那样深不可测和无法追及。他的形象,如果有时灵性的光亮照来时人们可以看到——他是一个久久跪定、久久地向真主虔诚祈求着的衰弱老人。

由于命定的悲剧,圣战和教争都以殉死为结局。留下来的事业,永远由选择了心灵痛苦的生者来完成。这也是一种哲合忍耶,一种新的信仰者。忍,这个宇的含义是最沉重的。人们常说、但很少有人真地体会过——活着,比死更痛苦。但是他的宿命如此。

他的濒死生命,是用于拴住哲合忍耶最后的一丝脉息的。

久之,平凉太爷其人,愈来愈“人不知他”,愈来愈像是一个谜。

《曼纳给布》也保存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记事,能够使人感觉平凉太爷穆宪章那铁一样沉默不露的外壳里面的真实:

少尔林传述:伊玛目·阿兰(愿真主净化他的心)向盖兰达尔问道:“似乎火中含有水的湿润,那是由于悲哀;而水却含有火的燃烧——这两句话是什么含义?”

这是一段使每个哲合忍耶的后辈都怦然心动的诗句。他指的是《穆罕麦斯》中的段子。

他正在以真主的卧里的身分在指示本质、强调任务。他使形式的赞念变成了意义的省悟。他就是水;他沉静不起波澜,悄悄地隐藏着燃烧。

平凉附近有了一些生气,但是烈士遗教的复兴不能指望这里。灵州的银色川区是新的希望之地。伊玛目·阿兰·平凉太爷穆宪章和他的女儿白水姑姑所坚持的,是血海和绝望中的一个秘密设想,一个梦一样的念想。

此时的哲合忍耶,灵州人潜在地下,甘肃人七零八落。也许平凉太爷穆宪章从黑暗中传出过口唤,但也可能是全教幸存者悲愤的同仇敌忾——由于花寺派诬告哲合忍耶时有“耳毛为号”一句,清朝公家便以“新教老教,耳毛为号”为标志捕杀哲合忍耶——平凉光阴以后,凡属哲合忍耶回民一律不再留蓄圣行的腮胡①,忍辱毁形,剃净两腮,以记深仇。哲合忍耶决定以这种特征做为末日审判时和那些迫害者打官司的证据。二百多年来,凡是哲合忍耶都坚决不蓄两腮胡子。至今天这种面容特征仍是判断一个哲合忍耶的内心状态的标准之一。

而伊玛目·阿兰·穆宪章垂危之际,正是哲合忍耶悲愤地拔光或剃掉圣行腮胡的时候。

此刻,遵守一件笋乃提已成了杀身祸源,拔净两腮利毫耶(腮胡)又心如刀绞。曼苏尔书载:“当他身体非常衰弱时,疾病折磨他时,他的功修非但不减少反而更上紧了。”——他在苏菲的苦修中,使心脏挣扎着活到需要他活到的日子。

在这日子到来之前,在他能够确认哲合忍耶已经在远方那片盐碱雪白的银色平川里扎根立足之前,他只求在神秘的功修中坚持。

毛拉捧起了尊贵的双手,做了很长很长的都哇尔。所用的时间有念三遍《雅辛章》②的时间。在这之间,毛拉的面庞都变黄了,但声音却没有中断。他的声音好像温和的香风在拂动。

他的病已经沉重不医;关里爷听自己的同学说过,在侍奉平凉太爷时,喂了药后劝平凉太爷睡一会儿——

毛拉大声斥责:“嗨!我三十年没有睡觉,今日你叫我睡什么觉!”

他掌理哲合忍耶三十年,现在终于到了哲合忍耶请他安息的时刻。他遣人去了碱地平川的灵州,灵州大师傅马达天赶来了。曼苏尔阿訇以下的记事使人惨不忍睹:船厂太爷开始不敢接受。……平凉太爷对他说:“你必须接受。这是真主的前定。”……说罢,猛拉了船厂太爷一把。……叫他摸。当他摸到胸膛、肚脐时,他停止了。

平凉太爷却命他再往下摸。他就从命,摸到了两个睾丸——它们肿得像两个铁罐一样……平凉太爷说:“这是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我遭的罪。我独自一人忍受了。所以,别的教友没有这样的回赐:在我的身体上和卢罕(注:卢罕,灵魂)上,都有舍西德的色百布(注:色百布,原因,前定)!”

穆罕默德·然巴尼·穆宪章(道号伊玛目·阿兰,教内尊称平凉太爷),归真于回历一二二七年(一八一二年,清嘉庆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拱北在平凉南台子。这座拱北在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曾被两次挖掘捣毁,今已恢复,各省哲合忍耶吊唁者经年不绝。

平凉太爷的一生,使哲合忍耶和一切追求者们,在刚刚懂得了激烈之后,又懂得了深沉。他的一生无懈可击。他是一位没有血衣的牺牲者,一位不上沙场的勇士。他以他的一丝微息,坚持了哲合忍耶的一切伟大原则。在他的光阴结束以后,哲合忍耶便宣告了备受迫害的十八世纪的终结。既然哲合忍耶已经不可消灭,那么中国便有一种精神和血性不可消灭。

当俗界的统治者在夸耀他们血腥的功绩时,这大地上处处响起的《穆罕麦斯》正赞美着更崇高、更永恒、更动人的胜利:

他们的神已自然地泯灭了

正如他们的湖水无缘无故地干涸

火在痛哭,水在燃烧

似乎火中含有水的湿润

那是由于悲哀

而水中却含有火的燃烧

正道的光芒四射

恐惧和污浊被扫除

人,终于获得了安慰

心灵已经可以虔诚

神呼喊了

正值光辉普照

真理的含义和语言

正在显现

①圣行:经堂语“笋乃提”,即遵效穆圣行为。

②雅辛:古兰经一章。哲合忍耶每天清晨礼拜后,要在黑暗中传念雅辛章于打依尔上。

声音极其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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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六年

平凉太爷伊玛目·阿兰殁后,哲合忍耶的事业转到灵州。接续者马达天,名穆罕默德·扎俩力,道号古土布·阿兰,他只把这大业维持了短短六年。

这六年时光,既有前两代遭受的迫害,又有一种喘息和安宁,在哲合忍耶的历史上,这是一个微妙的、承前启后的时期。

新的一代穆勒什德古土布·阿兰也染着这种时期的特殊色彩:既有前辈殉教者们的危难,又有一些谨慎办教的大阿訇的和平。

在古土布·阿兰接续教统以前,他在当地被尊称为灵州大师傅——其父是著名的关川弟子、灵州哲合忍耶视为始祖的巴巴太爷(又名灵州七巴巴)。古土布·阿兰是长子,从年轻就由其叔父盖兰达尔巴巴推荐,直接到关川道堂学道。因此可以说:哲合忍耶第三辈穆勒什德马达天,乃是道祖马明心亲授的弟子。

曼苏尔·马学智同是灵州人,他的长篇钞本,主要讲的还是青铜峡以下、黄河古灌区的故事。他仔细叙述了马明心沙赫培养后继者的事:尊大毛拉道祖太爷对洪乐府阿訇说:“除了灵州七巴巴外,就只有你了。没有别的人了。”洪乐府阿訇答:“有的。”“他是谁?”道祖问。“灵州七巴巴的长子。”洪乐府阿訇答。于是,道祖太爷就叫洪乐府阿訇去灵州,去请船厂太爷。当年青的船厂太爷跟随洪乐府阿訇来到尊大毛拉道祖太爷家里时,正值道祖太爷在窑洞里干尔麦里。洪乐府阿訇急忙进了窑跪上打依尔;而船厂太爷在窑洞外等侯。

尔麦里结束后,道祖太爷走出窑洞,他看到船厂太爷后,高兴地说:“很合心意!是个清净全美的人!洪乐府阿訇眼睛亮,能识人!”并叫洪乐府阿訇好好调养他。

道祖太爷曾说过:“没有哪位沙赫比我更伟大。因为我亲手扶植了两个领袖。一个已经显露(指平凉太爷),一位尚未公开。托靠主!时间一到,就会显现的!”

弹指一瞬的六年光阴,民众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载。这时的哲合忍耶潜在地下,没有公开的一坊一寺。苏菲派的副功,包括诵读赞美诗《穆罕麦斯》和晨礼后的即克尔,此时一律停止,仅仅变做心里的一星意念。因为遵行一件笋乃提(圣行)留腮胡而招祸,所以平凉太爷光阴里决定的剃须毁容,在古土布·阿兰掌握的这几年里成了哲合忍耶在沉默中的操守。

但是苏菲式的修身干办并未停止。沉默中礼拜的教胞仍然跪成圈形的打依尔,主要的阿訇和古土布·阿兰本人坚持修炼。曼苏尔书:尊大毛拉船厂大爷经常晚上不眠,修功办道。实在支持不住时,才稍微半倚半靠地休息一下。

聚礼、尔麦里——在必须集合教胞时,因为没有一座属了自己的清真寺,哲合忍耶又处于被严厉追查之中,于是把唤拜宣礼改成打梆子。

清晨,村镇的黑暗中响起几声单调的梆子声,熟睡的人们不去理会是人巡夜抑或是谁在打更。而沉默中哲合忍耶的人却悄悄起身了,藏在黑影里,进入了一个个秘密地点,默不出声地跪上了神圣的打依尔。

至今,哲合忍耶派不唤礼,而以打梆子代替念首次的宣礼词。走遍中国处处如此,使哲合忍耶的仪式更明显地区别于其它教派。打梆子的习俗,据教史文献至少在古土布·阿兰稍后些时的灵州银川地区已经牢固,推测它起源不晚于古土布·阿兰时期,大致不会有大的差错。

迫害,其实不可能贯彻于分分秒秒之间。刽子手也要喘息磨刀。由于上一代——平凉太爷穆宪章虽然百经折磨而死但并未暴露,官府公家就没有察觉哲合忍耶教统传续的坚韧。因此,古土布·阿兰的短暂六年实质上是完成了哲合忍耶在残酷灭绝的恐怖中的喘息和休养。

这六年,在本质上的另一个特征是:它仍然属于道祖马明心的大时代。尽管道统已经第二次易姓,中心也已经在灵州形成,但哲合忍耶第三代穆勒什德马达天的事迹仍然与第二代相近似——他们都是十八世纪中国官府对伊斯兰信仰迫害的一种余波。平凉掌教时间长,船厂掌教时间短,但这两位导师的使命都是一个,即维持住哲合忍耶的血脉。这两位导师的归宿也都是一样的:既不是直接的被杀殉教并拿到了血衣凭证,也不是自然归真。他们是在守密的举念中殉教——前者被监禁致残然后病死,后者被流放折磨中途病死。他们都没有争得如苏四十三阿訇那样辉煌壮美的牺牲;但是他们掩护了哲合忍耶的命脉,并赋予这个生命一种新的性格——艰忍。

吟味缅怀他们的生涯,会觉得道祖马明心的话(亲手扶植了两个领袖)确实有着预言的滋味。

没有更恰当的总结和归纳了,没有更准确的理论来概括这两代教统的特征了——当古土布·阿兰·马达天被朴实无华的回民们尊称为船厂太爷以后,哲合忍耶历史的早期便结束了。十九世纪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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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早盖的房子

像平凉时期一样,古土布·阿兰一生谨慎忍让。教内传说,他甚至委屈求全,向人下过一跪。因此教内议论纷纷。而他说:“咱们给他跪一下,他要给人类跪一世”。

此事像是描绘着当年灵州哲合忍耶的地位和处境。古土布·阿兰的性情一如平凉太爷穆宪章,有一种忧郁和对厄运的预感。教史中记载了他对未来的一句话:“啊,磨难和忧愁太大了”——但当时的教众们并没有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屠杀的恐怖刚刚被人淡忘,就有人渴望兴建道堂了。这就是教内史称“盖房子”的事件。据钞本故事:教下来向毛拉讨口唤,要修建道堂。为了避祸毛拉不给口唤。但教下再三强求,于是毛拉违心地同意了。结果是大张旗鼓,大兴土木。毛拉的心里难受,眼前映现着灾祸。

一天,洪乐府阿訇为盖房子的地点事来见毛拉,毛拉痛苦地说道:我的老师啊,你看,我的胡须头发都白了。他们硬说是口唤;今天要为我多修些房子,明天要为我多修些房子。

这样做,难道是为了使萌芽的种子断绝吗?

但是,对于一个苏菲主义教派来说,传教中心——道堂无论如何是不可缺少的。喘息使人安定,一时安谧的生活(包括宗教生活在潜伏中的恢复),使人过早地乐观。在中国穆斯林中间,特别是在他们的知识分子中间常有一种现象,那就是信仰肤浅、责任感缺乏,往往乐观而且言过其实。怂恿兴建道堂是一种表现自己的机会;为着表现自己的虐诚,我们的多斯达尼有时会危害自己的圣教。曼苏尔·马学智阿訇关于此事追忆道:不出毛拉所料,在房子动工的哺礼时分,灵州公家派人来抓毛拉了。捕得迅疾,使他连告别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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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哈密瓜的传说

关于古土布·阿兰·马达天(请允许我为叙述行文的方便,时时直呼他的名字)被捕入狱的原因,民间传说得很美。

传说原因不是因为兴建道堂(盖房子),而是由于一个偶然事件。自乾隆间开了把哲合忍耶流放新疆的先河以后,由于道祖马明心夫人张氏刚烈的复仇殉教殉夫,以及她在伊犁河畔拱北的凝聚力,至马达天光阴新疆已经悄悄成为哲合忍耶的一个新中心。出于对哲合忍耶的真诚感情,新疆人尤其重视入关探望导师以及为先烈上坟悼念。嘉庆二十年左右,有一个新疆教徒因自家种出了两个奇大的哈密瓜,便举意把这两个罕见的大瓜挑至口内送给穆勒什德马达天吃。长途跋涉,晓行夜宿,到了甘肃。一天,他挑瓜路过一道哨卡,守卒看见这么奇异的鲜货,便要求买下来。但是那回民不肯卖,在哨卡上,兵卒和挑瓜人纠缠了一会儿:——挑上的瓜,你怎不把它卖给呢?

——这是我敬上的瓜,不卖。

——你还要走北京城敬上么?

——我走灵州敬上。

——走灵州你朝个啥人敬上呢?

——我给老人家敬上。

这个故事尤其这段对话,惟妙惟肖如一幅关津上的生动画面。我曾在甘肃、宁夏、新疆、吉林四个省(区)听到过不同方言的这个故事。农民们不太喜爱传述曼苏尔巨著中的兴建道堂说,而喜欢对这个哈密瓜故事添枝加叶,兴致勃勃。我看到的年轻人搜集的钞本中,农民们纷纷发挥了想象,对这个朴实的小故事尽情发挥,并同时编入了献哈密瓜与献哈密瓜干两种说法。关于哈密瓜干之说,在教内流传更盛。大都说是因回民在客栈晾晒瓜干,被“申兆林”——这是哲合忍耶送给所有甘肃清吏的学名——的妻子闻见香味,强买不成,于是罗织罪名,捕古土布·阿兰入狱。

哈密瓜的传说不仅仅以民间文学形式流传。哲合忍耶三大阿拉伯文藏书之一《曼纳给布》中,正式采用此说,与曼苏尔《哲罕耶道统史传》相并立。因此,已经不能轻易取舍上述两种传说的任何一种。

可以肯定的是,到了嘉庆二十年左右,哲合忍耶已经在悄悄活动。教众不会很多,活动仍然绝密;但是从新疆到宁夏川的广阔天地里,那只无形无声的、仅存一丝脉息的伤虎已经在舒展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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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充军黑龙江

现世的人很难建立一种彻底的标准。传统的、习惯的、狭隘的、奴性的、流行的一切认识,往往左右着人们判断。我——由于神赐的幸运我有哲合忍耶的环绕;因此我逐渐从充满受难者感情的哲合忍耶教育中培养了自己立誓坚守的认识。会有一天到来;那时的人们将认为拷打是重罪、侮辱他人心灵是重罪、仗势行亏是重罪。中国史在那一天将被改写一遍;无论开疆拓土的武功、无论百废俱兴的治世,都将在人道、人性、人心的原则面前重新接受审视。哲合忍耶——这个由一群不识汉文的阿訇和目不识丁的农民组成的教派,这个一代一代只能用死证明自己的心灵世界的信仰者团体,在那一天将会争得整个中国乃至整个进步人类的敬重。

然而嘉庆二十二年的哲合忍耶是无力的。从道祖而平凉再至船厂,导师和多斯达尼的心情永远是扭曲的:他们无罪,但他们自认罪人;他们每天每夜等着拘捕、等着审判、等着拷打或杀头。古土布·阿兰·马达天于嘉庆二十二年获得的充军流放罪,与其说使他们绝望愤怒,毋宁说使他们如释重负。他们对“公家”即国家的本质有着透彻的认识,他们懂得在中国统治者每一刻都可以毁约越权。

由于兴建道堂(决不是一所公开的哲合忍耶传教中心而仅仅是几间回民专用的房屋),或者是由于哈密瓜(或者瓜干)引起的冤狱,古土布·阿兰·马达天最终的时刻近了。

无法考定公家对此案的判断。能肯定的只是这不是一件所谓新教案即哲合忍耶案。再能肯定的是,当时灵州哲合忍耶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遮掩隐蔽身分之上:从灵州押往兰州的途中,一个名叫王爷的人来相送……他出钱派一个人把毛拉送到兰州,要送的人转告毛拉,到了兰州衙门不要招认。

同时又安排古土布·阿兰·马达天的亲属统一口供:“我父亲是个生活孤苦的穷人。为了解决家里的生计,他才给人们开学当阿訇。……我的父亲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种了几行树做拐杖。我们是拄着拐杖乞讨度日的人家。”

灵州一带至今有一个传说,叫做“中闸子二爷的热依斯是拿钱买下的”。据当地乡老中传说的一个“中闸子爷用钱赎船厂”故事,兰州公家的官吏向营救马达天的回民公开索贿。

索要银数传说不一,有人说是两千两银,有人说是四千两银。家住灵州灌区中闸的一户回民富户决意毁家救导师,卖尽两串骆驼队和家产,然后又去“河州撒拉人”地方找到一个姓马的乡老,两人逐村逐寺化钱粮(回民称为宗教事业如修寺募捐为“化钱粮”)——最后凑足官吏所索要的银数,送到兰州省衙。

公家断案:流放黑龙江布盔地方。布盔,今齐齐哈尔,当年是一片不毛之地。

后来,哲合忍耶内部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般人当上教门的热依斯,靠的是宗教干办,而中闸子二爷的热依斯,是他拿钱买下的。”由于把死罪(其实只是哲合忍耶自己认定的死罪)赎成了活罪,中闸子二爷的大名也在教史上留传了下来。《哲罕耶道统史传》记载了此事,但史中所记的化钱粮地方是关川一带。

古土布·阿兰·马达天的被捕和被充黑龙江是突然的,也许还是偶然的;但是哲合忍耶做为孔孟中国的一支追求自由信仰的队伍,在遭受了屠杀、监禁、追查、强迫改宗之外再遭受流放,却是必然的。

流放,是国家以及任何迫害者的一种特殊残民手段。它是一种残暴在某种压力之下的节制。这种压力来自被害人的血、呻吟或沉默,也来自迫害者自己内心的恐惧。哲合忍耶把流放称之为“活罪”;这也许是不识字的农民对流放行为的一种深刻的概括。历史上已经有过不少例证了——活着,未必是比死去更好的方式。死只是一个瞬间,活却要漫长地忍受。空间也是这样:殉教地是没有贫瘠丰腴之分的,而流放地却不同——在那里连大自然都在对罪人实行迫害。

清朝公家对古土布·阿兰·马达天实施的流刑,实质上和对道祖马明心家属充流戈壁或烟瘴的行为一样,都是企图让信奉来世的人饱尝此世的苦难。这是对于精神的拷打折磨。

灵州的一批哲合忍耶教徒默默地接受了。他们抛弃了故乡,洗了纯净的乌斯里,举意追随自己的导师。布盔,这个即使在今天也那么陌生的名字,正严峻地召唤他们前去受难。

嘉庆二十二年,共有十二位哲合忍耶教徒由牛二爷率领,拥着囚车,踏上了遥遥的东北长旅,他们公开的身分是同案的囚犯。

从兰州到瓦亭镇的路上,毛拉的次子来探望他。夜里,在客栈里,毛拉写下了尊贵的尼斯白提;然后对儿子说:“行亏的公家把我充军到东,又充军到西,这并没有什么。总有一天,他们的王国要被消灭,丝毫不留!记住:他们将要威风扫地,只能遭受战争。他们的高位要丢失,变成粪土。他们将从豪富变成贫贱!……”他的儿子紧紧地靠在仁慈的父亲怀里。

几千里充军的路途细末,牛车木笼里的筋肉痛楚,解差的欺凌折磨,都已经完全湮灭难考了。未来的读者也许不能理解为什么遗存如此稀少。有着相似的被迫害史的信教者,也许会因为记忆如此稀少而怀疑哲合忍耶苦难的程度。

未来的读者和未来的人类不仅仅会因上述文化教养的原因而对我们淡漠。未来的、那美丽来世的人们还会因人道、人性、人的心灵的神圣不可侵犯——而且这又是世界的起码契约与道德——而对我们哲合忍耶缺乏想象力;就如同今夜的我正在因自己对流放东北的那支行列缺乏想象力而痛苦一样。

随手检索比如《日本基督徒殉教史》,后来的编篡者简直使用不尽他收集的资料。笔记、书信、秘密记录、墓志、甚至文物和文学作品,都保留到了信教自由的时代。我翻阅着这本书,难言内心的感慨。那些为着信仰渡过大洋而牺牲的传教士们都是文化修养丰厚的人。甚至我认为唯他们才是真正的学者。人死了,书活着,后来的人因为读了他们的遗书,便相信了确实有灵魂(即我们回民讲的卢罕)还活着。

人们很难想象哲合忍耶是怎样的贫穷。

人们不会承认:由于我的出世,哲合忍耶才算有了第一个用汉文的作家。

我的前方只有几位老阿訇。他们用神秘的阿拉伯文写下的内容,只是神秘主义。克拉麦提,是他们写作的支撑也是他们写作的对象。他们不重视过程。但是,过程不能湮灭,否则将无人相信。

嘉庆二十二年夏,被流放黑龙江布盔地方的哲合忍耶第三代导师马达天,以及自愿追随他的十二弟子及眷属,终于快要走完他们苦难的历程了——他们进入了松花江上游河谷。

公元一九八九年夏。我为了实现自己几年来的举念,为了去那著名坟墓前致哀,更为了追求一种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体验,从北京启程——我也进入了松花江上游河谷。

景观骤然一变。

看惯了大西北哲合忍耶式的荒山秃岭不尽焦黄之后,两眼突然涌入如此浓烈的绿色便渐渐疼痛。丘陵、原野、丛林,隐藏不住大东北无底的肥沃。当年——我想着眺望着,不禁想入非非——古土布·阿兰·马达天流放至此时,他一定在心中嘲笑公家的愚蠢吧,风景雄丽,遍地丰饶,夏行将尽的自然正在全盛。残民的公家,你哪里懂得哲合忍耶只是在人间绝域的陇山周边才可能诞生的信仰呢?

车越过了一线山岗,直下烟雾蒸濛的松花江谷地。我发觉自己错了。每一分钟气温和湿度都在增高。不久后,我已经汗水淋漓,河谷的闷热正一分分地窒息着我。此地叫做船厂。

我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溽暑。夜里躺着,黑暗也是热的。我一手擦汗,一手扇风,几乎通宵不能入睡。

嘉庆二十二年,一百七十多年以前的这种可怕的夏天里,他们的囚车正在此地。我在苦热的煎熬中忍受着,遐想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曼苏尔的书这样说:毛拉到达船厂的当晚,住在店里。船厂那座寺的阿訇在那一夜做了个梦,他梦见穆圣握住了他的手。惊醒后,他坐卧不安,不知道这梦暗示了什么。次日,下了晨礼后,人们议论着有个巴巴为着伊斯兰充军到这里来了。阿訇便去探望……他们互道色俩目,握手间阿訇猛地想起了自己的梦。后来,太爷对这位阿訇说,我想向你要块坟地,不知能否做到。这位阿訇满口答应了。

马桓阿訇之祖父更写到了最后一幕。从他的记载中可知,古土布·阿兰·马达天的儿子也在流放的行列之中:

毛拉预感自己将回归到真主那里。他把一块白布撕开,缝成卡凡(裹尸布),命令儿子拿到江里去洗。孩子不忍与毛拉诀别,迟迟没有去洗。毛拉说:“难道你不相信我?这是真主的前定!……”第二天他又催促去洗。孩子悲痛极了,仍没有去洗。第三天,毛拉催促说:“你再不去洗,就来不及了!”

哲合忍耶第三辈穆勒什德马达天,穆罕默德·扎俩力阿訇,道号古土布·阿兰,于嘉庆二十二年九月初六在吉林船厂归真于流放途中。教内尊称船厂太爷,他的拱北在今吉林省吉林市松花江畔的山岗上。

追随他自愿充军的十二户人家,仍被清朝官府依律流放到黑龙江布盔,在彼生息繁衍成一方之众。这就是哲合忍耶在东北大地上流传的起源。

据教内传说,船厂太爷一行流放途中,路经北京时,影响和震动了北京回民。后来朝阳门(即齐化门)上坡清真寺成为著名的哲合忍耶清真寺,源头也溯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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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知的遗训

我点燃的香上,青烟袅袅缭绕。我第二遍朝着他的卢罕摊开了两掌。我的都哇尔在战栗之中接完了。可怖的酷热压迫着,挤压得我简直忍受不到下一秒钟。汗水凝成了碱,浸疼了我的额头。汗水又唰唰流淌而下,冲下的汗碱一直流进脖颈,流向我的胸腹。身上的长袖衬衫泡在我的肉躯上。我像拱北上的每一个人一样,严肃地扣着袖扣,在煎烫的热气中,在这松花江上游低谷的夏末的炎热中体味。

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如煎熬,如蒸烤,分秒都那么漫长,忍受是那么难以坚持。生命在这种形式中走着一道不尽的下坡路,如那松花江水缓缓地流淌。活着,真的比死更难。

这真是一种肌肤触碰般的感受。然而这感受能成为注明页码的史料么?我举意为哲合忍耶书写教史。但是我缺乏如同天主教殉难的传教士留下的那种多卷本笔记集。我的手里没有几页文字,虽然我的心里有烈火般的情感和判断。

我反复地询问。

我默默回想着我崇拜的艺术家。我在问。但是我发现他们并没有像我这样遭遇一个如此问题。

以往,对哲合忍耶来说,一切公开宏扬的和隐而不露的、一切浅显的和机密的、一切令世人瞠目的和被世人嘲骂的——都可以用沉默来对待。或者用高声赞颂的沉默,即尔麦里来对待。

然而今天哲合忍耶要求我的却是:沉默的终点到了。给你口唤——让世界理解我们!

我花费了五年。在我的一篇散文中我写出了五年里我获得的方法论:“正确的方法存在于研究对象拥有的方式中。”我首先用五年时间,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和西海固贫农在宗教上毫无两样的多斯达尼。后来——当我四次从西海固、八次从大西北的旅途归来;当我擦掉额上的汗碱,宁静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沉思时,我觉得一种把握临近了我。我暗自察觉自己已经触着了大西北的心。他们对烈士们的怀念久久不息地震撼着我——我默默地立下誓言,彻底地站进了这支人道和天理的队伍之中。

波涛在徐徐抚摩我周身的肌肤。在三天里两次为船厂太爷上坟悼念之后,我跳进松花江游泳。这是浸泡过他的卡凡布的江水啊,我竭力记忆着这流水抚摩的触觉。我是个品级低下的人。我总是强求降临于我的克拉麦提。但是——史料依然匮乏。我似乎挣不脱现实主义。

清代有个文人叫陶保廉的,因为随父出关路经了吐鲁番,便留下了一册《辛卯侍行记》,成为治新疆者的必读书。难道我要埋怨毁家迁往蛮荒、侍奉自己信仰的导师、忍受一路上的欺辱毒打、把身家性命都舍到了极边流放地的那十二户农民,埋怨他们没有为我写下一本《嘉庆侍行记》么?!

无论《道统史传》或是《曼纳给布》,关于船厂太爷的史事,我们只能说出这么多。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历史。笔虽尽而墨未浓,我们从来没有学习过这样的历史学。

这种学问由于我们本人的亲身参加而千真万确,但这种学问是超语言的;它与感情相近,与理性相远,它遵循的是一种难以捕捉的朦胧的逻辑。更重要的是,它要求倾诉者和聆听者都藏有一种私人的宗教体验,它要求人的灵性。

告别船厂拱北的那一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重负。拱北静悄悄,矗立在绿山岗上。它知道我的心事,我知道它的秘密。

我们默默对视,谁也不说一个字。但是我感到委屈——它多么雄伟强大,我多么弱小无依。我怎么可能解决——人类关于学问和作家的这种根本问题和原初问题呢?

几个月过去了,我懂得了悲观主义。

我被哲合忍耶的悲观主义的美强烈地吸引过,现在我尝到这种悲观的苦了。我要从这种黑色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否则我无法完成这部书——这是几十万哲合忍耶人民的心情,也是我毕生追求终于找到的宿命。

在困境中,有一天凌晨,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哲罕耶道统史传》第三门《船厂太爷》的阿拉伯文中,非常奇怪地、超乎体例地、用长长的篇幅论述着这样一组命题:作者和认识。

第二天,我找到一位精通阿拉伯语的老先生,逐字逐行地推敲,最后审定了一段古土布·阿兰·船厂太爷马达天的话。我坚信:这段话乃是他留给我的遗训。

尊贵的毛拉船厂太爷说过:“我们正道的创造者维尕叶·屯拉(马明心)曾指出:‘学者如果只是倚仗着他的学问而衰死,那么他的死有混同于卡费勒的危险。’他对我的祖父说:‘你把这话再重复一遍。’于是我祖父就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又重复了一遍。”……说这些话时,他吉庆的两眼热泪盈眶。

我急急前后翻阅。原来我们这部教史的这一门简直是一部关于作家和作品、学者和学问的伟大著作。

学问有两种:一种是在心里的学问,那是有益的学问;一种是要宣扬的学问,那是神对人类的指证。

还有一封古怪地插入这部宗教书——哲合忍耶把它称之为“经”——里的信件:你已经有了知识了。——你千万不要把你的知识的光芒熄灭,而使称自己坠回黑暗!你不要熄了那光芒——以免来世降临,别的作者凭着他们的光芒奔行时,你却处于黑暗!

我不再怀疑犹豫。此刻我的举念坚如磐石。我的读者们已经屏息宁神,我不能违背我的前定。让我这个作家顺从于一种消逝的无情历程;让我这个学者降伏于一种无形的心灵吧——我终于解决了学问和艺术的根本形式问题。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形式。

不拘泥任何历法和传统断代的、仅仅为哲合忍耶所承认的第一个历史大时代,终于在此时结束了。在我的作品描绘也终于告一段落的此页,应该摹仿阿拉伯——波斯文学的修饰文体,在末尾添写一首诗。

是春天是秋天

荒山绝境无花草

人容我人追我

活着本来是流浪

赞美你——几番炼我的深沉世界

西有伊犁,东有布盔

你使我目不识丁便精熟地理

无论谁也不能逃出前定

无论谁也不会搭救朋友

深沉的赞美属于你

给我痛楚给我孤旅的人

让我绝望让我苟活的人

是年节是喜庆

我那故乡只吃糠菜

在家里在路上

其实都只有一丝希望

感谢你——不知信仰的官

西有伊犁,东有布盔

你使我身无分文便走遍世界

无论谁也没有想到——

国境之内是我辽阔的监狱

无论谁也没有想到——

国境之内由我代表中国

万遍的赞美属于你

——给我痛楚给我孤旅的人

让我绝望让我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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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复苏的世纪初

十九世纪迟迟地开始了。

这支在古老中国文明,在孔孟之道的大海上形象罕见的信仰者集团,也迟迟地开始了它的第二个大时代。循回又一次运转,并没有在开始时分就提示或警告。最深处潜藏的一个本质悄不作声:哲合忍耶贫穷而烈性的教民并不知道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大时代。

十九世纪无论在世界或在中国都是一个大时代。原初的、根本的问题百年不遇地摆在一些拥有使命的人们的面前。我不想在此书中罗列比较风云变幻的十九世纪世界史和中国史;因为就绝大多数哲合忍耶人来说,他们对环境和条件并没有觉察。前定论是一种无敌的理论和信仰——哲合忍耶只能随波逐流,必要时就使用束海达依主义,像怀着利斧闯入荆棘。

关里爷(也唤做伏羌二爷),即我唯一崇拜的伟大作家阿布杜·尕底尔此时还活着。奇怪的是他的名著《热什哈尔》对自己的年代只字未提。这耐人寻味。也就是说,在十九世纪初叶,关里爷是一个不愿描述当代的历史作家。我在吟味中有一丝震惊:我感到了某种神会,我也是一个不愿描述当代的作家。

史实是不存在的。而记忆——哪怕是镂骨铭心的记忆,也能够被遗忘。血在褪色以后是一种黄褐。所谓“知”——即真正代表时代的观点是挣不脱先锋命运的:当它独自出世孤独探索时,它不仅曲高和寡掷玉入泥,而且放弃了于通俗求弘扬的契机。而当它被结局证实以后,庸俗的聒噪声鼎沸而起,喊叫的是它昨天的见识。它又沉默了———这是一种学问和艺术向宗教皈依的过程。用这种观点能解释世界的许多现象。

我——我相信神启示于我的方法论——正确的研究方法存在于被研究者的形式之中:先做一名多斯达尼般的战士,忠于民众的心,然后再以信仰使自己的这颗心公正。

新的这个世纪在它开始上升时,万物复苏。哲合忍耶这个信仰者集团能够获得发展——就是十九世纪曾经宽容的证明。社会和政治的变化如同季节中的春天;直至今日,中国人一旦获得春天就会丧失对冬天的记忆。人民,包括知识人的心大多是粗糙而实际的,首先,无论如何要活命,然后是家庭生计。哲合忍耶在它的早期时代(前三辈穆勒什德以各种形式殉教的十八世纪)里遭遇的、无法和平生存的环境已经变换,哲合忍耶思想体系中永远比中国知识界深刻的世界观——出现了微妙的改动。

苟活下来的哲合忍耶回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清真寺里,晨拜、底格勒拜(下午)、夜拜之后,独属于哲合忍耶的念颂词,不仅仅可以使用高声而且已经使用灵州调了。

唤拜宣礼的梆子声不再是非法的暗号,而是哲合忍耶的风俗了。清真寺一座一座地恢复了,回民们一坊一坊地改信哲合忍耶圣教了。剃净腮须、下巴上一绺白胡子的老人自豪而倔强地来往于集市——真主是多么慈悯啊!它使万物复苏了!

另外,整个中国仅有哲合忍耶才能揭示的一个真理,在这个世纪初的宽容中也愈加不被注意。于是它开始播种,准备遥远的惩罚。

这个真理就是——虽然以孔孟之道(包括与孔孟之道同质的佛教及道教)为代表的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璀璨的伟大文明,但是对于追求精神充实、绝对正义和心灵自由的一切人,对于一切宗教和理想,对于一切纯洁来说;中国文明核心即孔孟之道是最强大的敌人。

任何异端、任何理想主义、任何美、任何新鲜的希望,若想存活都必须防止其中国文化中的孔孟之道。甚至包括中国本身,新生和摆脱厄运的出路只有一条,即战胜孔孟之道。

对于伊斯兰——这种拥有强烈感情的宗教;对于哲合忍耶——这支已经把感情推到殉难渴求的伊斯兰异端派别,孔孟之道化、世俗化、中国化乃是比“公家”屠刀更凶险的敌手。

哲合忍耶是一群穷人。哲合忍耶主要是一群穷苦农民。尽管我坚信它的队伍中存在过一些人物和一种焦虑的预感,但是哲合忍耶在十九世纪初的复苏中,并没有认识这种无形之敌,并没有认识这片如同异乡的故乡,并没有认识和平,并没有认识恰恰是由自己前三辈的流血牺牲所启示的真理。

不能苛求我的祖先。

不能苛求那样的一群挣扎于饥馑和镇压中的孤立无援的人。平凉太爷被折磨到睾丸肿得如两个罐子;船厂太爷在充军途中被折磨得半路倒毙。后世的文人,如我这样的作家能够遭逢如此巨大的命题是一种幸运,——而赐我灵感的先辈们遭逢的这种命题却太多了。重要的不是回答时代的提问,重要的是活下来。

无论如何,十九世纪初,哲合忍耶教派活了下来,并获得了悄悄的发展。

嘉庆二十二年春夏之间,古土布·阿兰·马达天在监禁中把哲合忍耶第四辈穆勒什德的地位传给了长子穆罕默德·索菲·马以德。他的道号是哈给根俩,因后来归真于四月初八日而被教内尊称为“四月八太爷”。这一辈光阴共持续了三十二年,是哲合忍耶史上的第一个大发展时期,教内惯称“第一次教门的复兴”。

传授的地点是在监狱或流放途中(一说是在“从兰州到瓦亭的路上”,一说是在“皋兰的监狱中”)。这至少说明当时形势的紧急和恐怖。马以德(请允许我为行文方便直呼其名)若非是以亲子关系,根本就无法靠近被囚的穆勒什德。牛二爷等十二户人虽然举意追随导师流放东北,但在表面上是同案犯,牛二爷本人甚至可能是那次流放的主犯。

在危难和迫害中,口唤传递了。

追记此事最详的,是毡爷的作品:拉塌河的牛阿訇(愿真主慈悯他)替毛拉承担了罪名。衙门里的官审他,用残酷的手段处治他。他们点燃香烧他忍耐的脊背,用炭烧红了铁链捆他坚硬的膝盖。又把滚沸的油滴进他不怕疼痛的耳朵里——酷刑折磨得牛阿訇几次昏厥。尽管如此,他没有供出毛拉的一言半句,他把一切真假都挑在自己肩上。一天,这高洁的阿訇因此冤狱,被发配黑龙江。

顶案的牛二爷幸亏今天可考。这是一户在吴忠灵武一带声名远扬的回民。在“罪”与“狱”悬在回族伊斯兰教头顶之上、如一柄永久的断头斧一样的中国,牛二爷家族的宿命,就是辈辈顶罪。继牛二爷后,宣统年间哲合忍耶回民因有人演戏污蔑起义领袖马化龙而打伤人命,诉讼中牛家第三代人牛金全出庭抵罪。后来改姓马。几十年后,此族第五代马继嗣又为哲合忍耶宗教两次被捕入狱。马继嗣是我深入哲合忍耶的引领者之一,是我最敬重的回族老人。如此一丝线索,如一根脉搏联系到我的笔端,使我知道笔下事情的分量。

一切都在这个世纪之初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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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背起背筴,走上大道

在我向着肮脏的世界,把哲合忍耶的心暴露给各种各样的目光以后,我要说:并非因为染上了中国封建文化的色彩,宗教就立即失去了神圣。不仅如此,回民们的情感一旦被激发起来,从来都像飞蛾扑火一样执着和热烈。十九世纪前半叶真主的口唤其实只是一句话:给你一切,只要你复兴伊斯兰!

哈给根俩·马以德是这个人。

他开始了顽强的活动。像创始的前辈一样,他开始在一个个村庄奔走。谨慎地越过县界,先慢慢地聚起失散的教徒,恢复在屠杀和严查下麻木了的信念,使哲合忍耶重新复活于关川、平凉等旧地。然后再尝试着进入新的县份,使异乡中出现自己的据点。公家的迫害被他果断地利用了:新疆、东北、云南三处哲合忍耶的流放地都巩固地发展了哲合忍耶的宗教组织,受难的感情使那里重建后的组织更加牢固。

血统——这种奇异东西有着复杂的性质。经过清朝公家权力的大迫害之后,哲合忍耶的每一户人家都和政府结下了血海深仇。血统经常是信仰的基础;尤其回族更是如此。《曼纳给布》中有一个例子:

据说,牛木头大爷在家里住着。一天,有拉塌湖的人来请毛拉去干尔麦里;毛拉说:“你去把牛木头大爷请上,让他给你干这个尔麦里。然后你请他在你家住下,夜里和他谈谈教门的事情。”他听从了。他请了牛木头大爷,由他为自己干了尔麦里。晚上,他俩谈到了教门的机密和奇迹……

读者不应该忘掉当年被公家“打断了他的双脚,拉到平凉先游街,再斩首示众”的那个绰号牛木头的阿訇。读者更不该忘记那目送他赴死、只能“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大地”的哲合忍耶第二辈导师!

五年里我流浪般奔走在从甘肃到宁夏的黄土荒漠之间,五年里我习惯了农民们怀念地给一些无姓名的人某种尊称。牛木头“大爷”就是当年殉教的牛木头阿訇的长子,我希望我的读者们不轻视这些粗语村言,同情他们、也习惯我使用同样的语言叙述。

简言之,受迫害的哲合忍耶回民的全部亲属关系,只要一经信仰的召唤,就是一个对迫害人的国家决不讲和的血仇组织。

哈给根俩·马以德就是这个召唤者。

首先,导师要重建的是导师自己。在血洗之后,权威连同权威对民众的影响也都淡薄了,这个站出来的人必须使民众重新相信他是一代穆勒什德。用大西北的话来说,他要证明他是“真的”,要证明他身上真的有“主的口唤”。一部《道统史传》,处处可见哈给根俩谨慎的修持:

白天,灵州太爷经常用饥渴来折磨自己,把粮食积攒下来,买了《穆罕麦斯》。晚上他刻苦办功;他老人家的这些美德深使教下敬爱。……他经常跪着参悟。他和门人谈话时只谈教门……从不说一句闲话。他没有耐夫斯①。他经常微笑,但从未大笑过。他从不穿细布;炎热夏天里,他也是粗布长衫。冬天他只是一件没有里子的羊皮氅。他随众礼拜。每逢吃东西,他就立起右脚铺平左脚跪好(以示对主的感恩)。他从不搭脚,不成二郎腿。他只吃很少的饮食……

另一处,记载了灾年的情形:

毛拉每天都节食,把食物散给教下去吃。每逢饥荒难挨,他就到屋外摘些绿杏子啃。

苏菲老人家的坚守般的近主修身,在他的行为中又出现了。这是比严谨安贫更重要的功课;哲合忍耶讲究独自修炼时使用一种木杈,这种文物化的圣器也被他恢复了:有个虔诚教徒的妻子是个有遵守的女人。她恭敬地缝了一对枕头,请大夫送给尊敬的毛拉。送去时,毛拉问:“你们以为我能睡觉吗?”的确,他们不知道毛拉的夜晚。他在礼拜,在赞主。当过分疲累时,他只是将头靠在一个小木杈上,稍微打个盹。由于这种干办,毛拉年老后双膝总是疼痛,用皮条绑在膝盖上解疼。

我们从这些故事中,渐渐地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形象。哲合忍耶前三辈导师都曾有类似的形象。作家编撰一种形象——是一种创造;几代人默默地熬炼一种形象——也是一种创造。

中国的贫苦农民(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读书,能够感染他们的形象只有后一种。哲合忍耶的这种已经相当具备文学味道的形象是确实存在的,我不能不暗暗震惊。这是一种被读者用心灵永远感受永不丢弃的形象,这是一种使读者成为信者的永恒的创造啊。

美而能不出众,才是大器的选择。

我感到已经可以揣度哈给根俩·马以德老人家的那颗苦心。生,或者是亡,历史的巨大提问一直凝视着他一个人。必须生存,那么必须改变。他被这强大的口唤改变了,他不再重复哲合忍耶前三辈穆勒什德的形式——他是哲合忍耶第一位寿寝善终的导师,所以他也没有前三辈殉教者那浑身美丽熔目的浓彩。

他在古老灌区灵州,给人们讲述也门的灌溉故事:在灌溉庄稼时,也门人习惯插一块木板计算水量。他规定,三天洗一次脚巾手巾,大概哲合忍耶独有的对脚、手巾的重视,就起源于这个光阴。他强化了哲合忍耶的许多宗教细节,比如穆勒什德的印章使用(大概后日在《尼斯白提(道谱)》上盖章也源于此)、严格宰牲规定(哲合忍耶用于尔麦里宰牲的鸡羊牲畜,宰前必须拴养喂食保证洁净与肃穆)等等。他缓慢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进行复教活动,不仅奇迹般地恢复了哲合忍耶的信仰可能,而且建立了完整的穆勒什德(导师)、热依斯(地区掌教者,相当于天主教中的红衣主教)、阿訇(建立于信仰哲合忍耶派伊斯兰教的村坊中的清真寺开学阿訇)、多斯达尼(教众)体系。

据《曼纳给布》记载,中国各省在这次宗教复兴运动中,共有如下地方和村庄恢复或皈依了哲合忍耶:鲁古闸、驼场堡、徐州(可能指淮阴)、秦州、风翔、下堡、穆家槽子、平凉、石河子、玛纳斯、阿克苏、银坪、关川、外利(?)、蔡家店、马家闸、布盔、莲花城、水道沟、喜家坪、锁家岔、河州、西宁、巩昌、板城、拉塌湖、固原、三营、云南他郎、马家湾、成都、船厂、济南、六沟寨、鄯善(皮展湖)、沈家湖。

这些地名有的一目了然,有的不可细考。有的大得包容半省,有的小得只是一处荒村。

这是一种新鲜的地理学,是一种只有在文学和感觉中才能容纳的地理观点和描述。一个村庄完全可以大名鼎鼎而一个大省却可以不为人知。一个生来没有出过家门的老妇可以议论万里之外的玛纳斯,用突厥语念出“鄯善”。没有人知道上海,但是因为一个人大家都知道“南京”。②有的地名是完全的音讹,有的地名却准确得惊人——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形象的、中国底层人民的地理学。哲合忍耶在这种地理学中反映出来的特点是:它仍然是一个文化水平极低的宗教集团;它又是一个在中国罕见的、视野开阔的农民集团。这尖锐地指出了一个命题——在中国,只有在现世里绝望的人,只有饥寒交迫的人,才能够追求和信仰。

哈给根俩·马以德已是一位古稀老人。他率领着的就是这样一批人,他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任务。《道统史传》有一节打麦场的描写,就仿佛是在为他和他的多斯达尼画像:在打麦场上,他们排成两行,面对面地打。一行人整整齐齐地,把梿枷打在地上,同时就高声念“俩依俩罕”③。脚也随着移动。另一行人又整整齐齐地打一下,同时念“印安拉乎”④。脚又动一动。就像在打依尔里一样。毛拉也同他们在圈子里,他老人家打梿枷发力时,抬左脚念“俩”,踏右脚念“印”,同时摇晃着他的肩膀、摇着头。他用吉庆的手指示了六个方向,使即克尔全美。即克尔的声音高扬了,机密的灯笼升空了。火辣辣的骄阳遮蔽了,困难的劳苦平易了。

读过本书前三门的人,也许会被这幅画面感动,也许会对这种描写感到不解。像我以前写完每一部作品时一样,我无法揣度、也不敢强求我的读者。艺术不可能判断哪怕一个知音。但是这一次不同——我相信,散布在中国各地的几十万哲合忍耶正为我骄傲。十九世纪毕竟是一个新的世纪,在那么苛刻的迫害之后,伊斯兰和它的前锋——哲合忍耶居然能够享受如此自由。这确实不可思议。天道,确实是存在的。信仰是可以赖以为生的。目不识丁饥寒交迫的农民中会出现张承志为他们写书。人的感情是可能获得补偿的。沉默可以变成呐喊,内里可以变成表面——因为连哲合忍耶都能在这世界里翻身!

他们和我互不相识,但我们都相信了。我们确信:哲合忍耶确实是万能的造物主选定的人。神为了证明一个真理,选定了哲合忍耶来承负中国的罪孽。就如同神选定犹太人去承负欧洲的罪孽一样。这一切只有身处其境的人才会有感受。我知道他们赞同我。是他们正用我的笔倾诉这感受。能够有这样的使命(色百布)去受苦是幸福的,他们正在想。能够有这样的使命(色百布)去写作是幸福的,我也正在想。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初八日,哲合忍耶第四辈导师哈给根俩·马以德逝于灵州地区,葬在他祖父——后人称巴巴太爷的关川弟子灵州七巴巴——的拱北旁。从此这座拱北更加著名,后日成为传教中心——道堂,它名为洪乐府。他是头一个寿寝善终的穆勒什德,享年七十四岁,后被尊称为四月八太爷。

他没有获得殉教者的名义和光芒,而哲合忍耶获得了全面的复兴。

应当有些计算。数字有时可以指示规律,用教内多斯达尼的话来说,是指示机密。从乾隆四十九年算,时间共六十五年。从船厂太爷死于刑途算,时间是三十二年——并不算太长。这样讲似乎残酷,但是在历史恒河之中,这时间不能说太长。

黑暗么?

痛苦么?

孤单么?

难忍么?

这黑漆漆的世界无边无限

这世界如永恒消长的黑夜

你说——

你已经崩断了

最后一丝希望

你说——

你的思想孤立无援

你的清洁无人理会

你抑制着

自杀

也许你能相信这个数据

也许可以估算

迫害和黑暗的极限

是么——你心动了

旷野中有一株大青杨树

枝叶婆娑

挺拔沉默

用最后一滴心血

粘合那一丝断弦吧

你还能希望与坚持

那些人——

当他们伐倒大青杨树的时候

他们说:我们走了

去人爱着人的地方了

等到轮子转回来

黑夜变成白昼

别吃惊

不要在那么多人汹涌而来时喊出来那么多人拥挤时你还会孤苦无依的藏起你算出的

规律和机密

到旷野去

种一棵

普通的青杨树

①耐夫思:自我,脾性。

②有“南京师傅”、“徐州张三阿訇”的记事,这可能是指淮阴存留至今的一坊哲合忍耶。

③俩依俩罕:万物非主。表示否定,“清真言”首句。

④印安拉乎:只有真主。表示肯定,“清真言”次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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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入海口

十九世纪后半叶的几十年,对于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胎——满清来说,是一个天罚时期。从宗教的眼光来看,那个时期是神异的;哲合忍耶更着重证明了:清朝不仅仅是中国“公家”苛政链条的一环,而且是中国文化中黑暗腐朽的那个本质的脓瘤。时间已经多次证明天罚的存在——人民反叛的暴力就是这天罚的形式。有时更有丰富的证明:十九世纪后半叶清朝统治者忍受的一切内忧外患,全部起源于他们自身的罪孽与不合理。

中国人民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当别人流血牺牲大声疾呼时,他们是不参加不理睬的。

他们有惊人的冷淡、奴性、自私;烈士精神对他们的感召力是微乎其微的。这也许是中国人劣于世界任何一个民族的地方。但是中国人同时又是大奇迹的创造者,一旦他们集群而起,他们便突然间抛尽了血液中的奴性和冷漠,以真正的史诗教示世界。十九世纪的后半叶,中国人尤其是汉族人表演了多么壮大的英雄剧;那人人揭竿造反遍地狼烟烈火的景象是多么充满活力;气数巳尽悠久过分的中国文化是多么坚定地看到了再生的可能性啊。本书也不是一部十九世纪中国史或称近代史。在那个大时代里,在那个天道降临人世的大时代里,主角不仅不是我们哲合忍耶而且不是中国回民。首席当让太平天国的宗教、政治与战争。其次尚有各民族各地方,他们都承领天命,占自已一翼之功勋光荣。霉烂的满清如一只病入膏肓的瘸狼,人人得以诛之。只要不把自己划于垂死的满清公家一边,任何一个后来者和史家都对那个大时代激动兴奋——那是一个沸腾骚动的、人民造反的大海!

回民几乎全数加入了这场革命。在流血牺牲的人们长眠之后,在后日的议论声宁寂之后,在新的时代又兴起并且逝去之后,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列举出三位伟大的回族之子,让他们的名字排入十九世纪中华民族的英雄榜上,也让他们三人的名字排人世界伊斯兰的伟人录中。这三个人是——杜文秀,白彦虎,马化龙。

本书仅仅在上述历史观点指导下,讲述后日教内尊称十三太爷的拖布尔屯拉·赛义德·束海达依·马化龙;以及在他主持的光阴里哲合忍耶的故事。

哲合忍耶第一次不孤独。以往总是在人们目送下赴死、以往总是自己舍了命死几次而从来无人应声的哲合忍耶,终于盼来了巨大的回音。对于其他民族或回民的其他派别也许这是一种抉择,面对于哲合忍耶来说举义造反是责无旁贷的,是当仁不让,是求之不得。牺牲之美的景象,早就随着精血生殖种进哲合忍耶的血液,印在他们的心中了。“束海达依”,殉教之路,这是虔诚举意祈求来的口唤;这是前辈流了血忍住苦好不容易才为自己挣下的色百布啊。

哲合忍耶全教参加了这场人民造反。由于势力的限定,哲合忍耶在这场历史表演中争得的只能是鼎足之一的光荣:如同在滇西建立过大理回民政权、兵败后以孔雀胆悲壮自杀的云南英雄杜文秀;如同打遍西北立誓不与黑暗中国讲和、最后冲出绝境远托异国的陕西英雄白彦虎。哲合忍耶全教上下追随十三太爷马化龙,维护了自己传统的形象,为后代留下了辈辈感动不已的遗教。

以上是结论。

在进入下面丰富而伤感的叙述之前,我想首先应当以这样的结论摆正哲合忍耶的历史地位。人在历史中的行为决定着在天国的品级。人在前世的功课决定着后世里的怀念、尊敬和理解。近百年前,当撒拉族的哲合忍耶英雄苏四十三率领着教下民众冲向达里加山口,冲向黄河孟达峡时,哲合忍耶便是一条狂怒暴躁不愿苟活的河。世纪变了,经过十九世纪前三十年的休养生息,干涸的河床里水已溢满。四月八太爷马以德惨淡经营为哲合忍耶养活的一条条性命,已经有十数万之众。太平天国点燃的大炮声,传来了造物的独一之主的口唤。这条与残民的公家血仇难解的大河汹涌地冲突了——既是圣战,又不是圣战。河水猛地冲进了入海口,汇入了十九世纪人民造反的汪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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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黄土中的铁军

十九世纪西北回民起义在中国俗称“同治回乱”。由于立场感情的不同,大规模流血死人的事实使后来人有了截然相反的观点。在西北一些惨遭战乱涂炭的县份,汉族平民和小知识分子谈“回乱”而色变,残酷战争中广泛存在的民族仇杀使他们永远难消对于回民的厌恶。如我在甘肃靖远便收集到这样的歌辞:同治五年三月间,杀气弥漫天。

十余万人一朝尽,问谁不心酸。

桃含愁兮柳带烟,万里黄流寒。

阖邑子弟泪潸潸,染成红杜鹃。

清歌一曲信史传,千秋寿名山。

碧血洒地白骨撑天,哭声达乌兰。

——乌兰是靖远境内的山名,黄流即黄河。初闻此曲时,我吃惊的是:与我们通常认为的大汉族主义压迫少数民族这一认识针锋相对,靖远汉族知识分子认为,是回民的民族主义和国家对回族的优厚政策,导致了回乱时期苦难深重的靖远汉族知识分子受挫。

这是极其罕见的错误认识。我为这种认识感到震惊的原因,并非在我对它的不义的反感,而在我清晰地触碰到的这种——人的隔阂。

此曲曾以近似校歌的形式,在靖远的学校里集会齐唱。歌唱之中,据靖远回民回忆——凡回族学生都低头不敢稍动,如同罪犯。

我引用此曲的目的不是想为我的回回族胞挖苦咒骂那位“阖邑子弟”的创作。凡人成群,必有矛盾。自有人的共同体形成于人类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信任、彼此间仇视和仇杀一直无法消除净尽。靖远县是否发生过同治五年三月回民屠杀十余万汉民的惨案,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回民一定有过对汉民的仇杀。人对人是残酷的。乱世从来释放残忍。人只知自己的道德传统,就像难以挣脱自己宿命的前定一样。认识同治年间回民大起义的根源,在于反对满清官家腐朽统治秩序的观点——任何有正义感和历史进化观点的人都必须承认:同治前后的清政府,不仅是中国政治的腐败极端,而且已经是人类社会种种曾有过的政治组织模式的丑八怪——十九世纪后半的清朝,是人类的耻辱!

民族仇杀是历史的一种真实。同治回民起义中,屠杀汉族无辜的现象在陕西回民军中尤为严重——报应是后来陕西籍政府要员对回族的成见。继承刽子手湘军遗风的一些湖南人,以及保持对回乱惧恨的一些陕西人,将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解回回民族的人。

人间由于生存的大前提和人性之恶,相互仇恨排斥乃是一种基本规律。宗教由于人类对于这种规律的醒悟,也把“爱”作为最基本的起点。残杀无论如何都是触犯宗教原则,哪怕自己处于被残杀者的处境之中。

陕西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汉族团练头子(团练即政府派的民间武装,是同治年大时代提供给许多汉族人物的出世方式)张芾,在当时以仇恨回回、剿杀回回为己任。这使得他的老母亲深感不安。当母亲劝告儿子不要和回民结仇时,张芾伸手从簸箩里抓了一把麦粒,说:“簸箩里的麦,好比是汉民;我手里的麦,好比是回民——它不单是少,还在我手心里抓着哩!”

张芾的这段话,概括了中国民族矛盾的基本特征。如同靖远文人歌曲一样的民族观点,其误谬不在于具体史事的描述,而在于对封建的中国民族压迫本质的粉饰。

但是,尽管史实如此,宗教的原则仍然不应该原谅信教的回民曾有过的嗜血仇杀。在每一步偏离了神圣约定的脚印上,都记载着自己被淘汰的理由。

这是一种沉重而捉摸不住的感觉。当外面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流血死人如同秋风落叶一样平常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扰人。决断对真正思考着大问题的人来说,是最困难的。

十三太爷马化龙在同治改元前后,迟迟难下决断。无论从清朝公家档案文牍中,或者从教史钞本中都能看出他的心事沉重。

陕西、云南的回变已经白炽化。回汉仇杀正酣,双方都丧失了理性。哲合忍耶的一些教区,如张家川、云南东沟,都已经被战乱卷入。原来潜伏着的道祖马姓在云南、海原田姓在陇东、平凉穆姓在陇南,都已迫不及待地投入起义。

但是马化龙的犹豫是深刻的。他明白眼前并非是土百姓的天下。依据尚不充分。哲合忍耶的历史遭遇,使得哲合忍耶有着—种特殊的清醒。老虎不爱听狼叫。哲合忍耶也许是中国大地上最敢于赌命的一类人,但他们不习惯满眼的大革命——以前在无援助的牺牲之中,哲合忍耶已经孤单惯了。

这是一种高傲的、真正叛乱者的气质。

十九世纪回变首先爆发于陕西,云南回变也首先由回民自卫酿成,哲合忍耶最初曾短暂地按兵不动。后人多忽视了那一瞬的犹豫和观望。因为哲合忍耶是那个时代里真正的革命派,它死死认定清朝中央政府是自己的敌手。它要么推翻这个官家报辈辈血仇,要么干脆不介入任何草民骚乱。后来历史又曾多次重演这种瞬间——激进的、叫嚷的、胆大的,都未必是造反的。而众多的造反者之中,也未必都有着一种彻底的叛意和彻底的死的打算。哲合忍耶特殊的被压迫被灭绝的教史,使得它在革命性上能与任何时代的历史巨人相媲美。也正因此,它绝不可能把艰难营生的甘肃汉民当作自己举意走束海达依道路的对手。金积周边出现过的回汉宽容共存事实,正说明了哲合忍耶的这种本质。

十九世纪回民大起义不是哲合忍耶发动的,而且甚至在战争进程之中,哲合忍耶第五辈穆勒什德马化龙始终犹豫。这种犹豫乃至求抚的举动,被学者们特别是解放后的中国学者们评头品足、评议不已。

对他们那种咀嚼英雄粪便以谋生计的学术,应有专文总结。戏子不是英雄;学者甚至不懂戏。刀只是架在古人脖子上,他们希望古人演一出合口味的戏以供他们喝彩。他们制造的印刷垃圾毒害了人们的印象,散布了错误的常识,使不识字的英雄死后还要忍受误解。

没有人懂得哲合忍耶。

而十三太爷马化龙却深知一切。他深刻地知道:教下数十万哲合忍耶信众早就是一个巨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清公家的血仇同盟。苏四十三、张文庆即便没有口唤严令禁阻尚敢孤军发难;何况此时公家已经结仇全国、天怒人怨!只要他双手一抬,那么或者便是数十万教众人头落地,或者便是满清倾覆沧海桑田——然而,真主确实有意让光阴改换么?

满目只见黄土高原。如同黄土的哲合忍耶男儿匍伏其中一动不动。然而这是一支黄土色的铁军。自从平凉太爷把希望寄予灵州大川,哲合忍耶又遭受了离散的痛苦。远充黑龙江布盔埋骨船厂的第三辈导师、惨淡经营一坊坊一户户使枯树长满绿叶的第四辈导师,他们追求的大光阴,确实就是这个同治元年么?

真人不露,后发制人。这就是哲合忍耶在遍地烽火的十九世纪最初的状态。当陕西回汉摩擦愈演愈烈的时候,当云南回民已经全省举义的时候,哲合忍耶的金积堡道堂正冷冷地观察和思索。

虽有例外,但各地的哲合忍耶教坊——每一坊大则如团小则如营——都悄无声息,一面在热依斯和阿訇们的指挥下迎送日子,一面紧张地等待着金积堡穆勒什德的口唤。

此时的哲合忍耶与第四代四月八太爷马以德时代不同。不仅陇南、陇东、灵州等老教区早巳恢复,而且新教区扩展得也非常迅速。不仅大西北、可以肯定江南大埠(淮阴、南京、上海)、运河沿线(台儿庄、泊镇、济南、沧州)、以及首都要地(北京东郊、昌平),都有了哲合忍耶的寺坊;不仅在黄土高原的粗鲁农民中,就连河套一线的商路上也处处有秘密的哲合忍耶商号货栈,在山东北京等名城大坊之间隐藏着信仰哲合忍耶的上层人士。核心教区,如宁夏黄河灌区密麻麻数百座村庄修着堡墙。堡内有寺,墙上架枪——太平年月里也早已寓兵于农。往日的流放地——新疆、云南、贵州都已严整坊寺,信使往来,随时向金积道堂请示教旨,或随时准备容纳教胞避难,后来的人们,特别是学者们直至今天也没有想象到,哲合忍耶在决定之前的瞬间里,已经拥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势力。在乾隆以来一次次的镇压取缔之后,哲合忍耶在同治元年之前又复活成如此强盛的一个教团,这确是奇迹。哲合忍耶就是真主向缺乏信仰的中国显示的一种奇迹。在四月八至十三,即马以德时代至马化龙时代的复活奇迹之后,真主的意欲是什么呢?

后来我们省悟了——主是要哲合忍耶指示:在生死关头,人应当怎样做才不愧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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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懒寻旧梦的记事

对于长达十年之久的同治年间哲合忍耶参加的起义,究竟应该怎样叙述一下它的过程呢?这是一个有意味的问题。

清政府在战争平定后,如乾隆旧法,把上谕下奏交付知识分子,编纂成卷帙浩繁的几部大书。此外还有政府派的士大夫、乡绅和知识分子著书立说。后白寿彝编《回民起义》,也只能阙大辑小,因为他无法以这样一个书名,重印《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三百二十卷、《左文襄公奏稿》一百二十卷,以及同治元年至十年《清实录》、甘肃方志和大官文集,尚不说云南。

一九四九年以后,因为“农民起义”乃是马列主义史学的“五朵花”之一,论述西北回民起义的论文多如牛毛。其中当然不乏优秀作品,如马霄石、杨怀中等人的著作。但是纵观全局,大多数论家都有被清代文牍牵着鼻子走的毛病。清代汉文资料是一个能淹死思想的泥潭,或许同行均有同感。

有一个例子发人深省:哲合忍耶教内的一位读书人,家离金积堡不过数里,刻苦求学受了高等教育,发愤立志著述西北回民战争——但是其著作仅仅移录白氏编印的《回民起义》便已过十万言,清代公文的过分罗列,使作品充斥了一种文牍气;逐年逐月、逐堡逐寨的战事叙述,使读者精疲力尽。

这一切,使我久久不敢动笔。前人之鉴证,使我感觉这里有一个方法论的选择。

我是决心以教徒的方式描写宗教的作家。我的愿望是让我的书成为哲合忍耶神圣信仰的吼声。我要以我体内日夜耗尽的心血追随我崇拜的舍西德们。我不能让陈旧的治史方法毁灭了我的举念。

另一种方法也摆在面前。它是由我们哲合忍耶的学者创造的:——用阿拉伯文杂以波斯文转写的汉语借词(即小儿锦)记述教门最紧要的关键;然后把它作为“经”藏匿并暗中流传。只要伊斯兰教在中国能够存活,那么这种“经”便能传世。这是一种奇异的著作,它最伟大的特点便是作家不希望它外传。它对外部世界是拒绝的、难以破译的、保密的。它同时是历史。是文学,是宗教著作。这是真正的内部资料。历史逝去后,只有它最接近心灵曾经体验过的真实。

它的另一个特征是:不屑于是非的评说,懒得做事实叙述,尤其擅长一笔划过十年历史百次争战——它是一种古怪而令人兴奋的文体,在哲合忍耶的术语来说,它近乎一种机密。

我曾一连几年直至此刻为自己沉醉于它之中而不解,这种文体怎么会有如此魅力呢?细细重读,它是那样淡漠。它直接以口语为书面语,不施文采,对自己的苦难牺牲不作感叹。

这种文体的作家主要是哲合忍耶派的一些大阿訇。也许可以推定阿布杜·尕底尔·关里二爷便是这种文体的创造者。世界应当了解中国曾有过这种著述,伊斯兰与回族研究应当首先参考这种资料。

但是,教内史就一定是心灵史么?站在人民百姓一侧就一定能揭示历史真实么?那些残酷的迫害与牺牲确实仅仅是宿命的前定么?整个自然山川社会世事确实仅仅是圣与俗这一对本质的演绎么?

我不能回答。

我只能决定选择接近我的前辈的方法。

按照教内作家创造的一种无法评说的写法,同治年间全部历史可以概括为如下一段话:传说,同治元年爆发了战争。在年年的各个战争中我们是得胜的。四年后战争结束了,我们的权势很大。一些教下高兴地说:“卡费勒再也不能骑在我们头上了!他们没有援兵。

我们的天下是长久的。”很多人都以为如此。但是,毛拉第指十三太爷马化龙章说:“他们还来哩!我们的福分不会长。不出十年,卡费勒要卷土重来。我们的道路还是维尕叶·屯拉的道路。”果然,同治八年敌兵又来攻。我们的人马一天天衰弱,堡子被层层包围。九年讲和,第十年毛拉和家属门人都得了舍西德。

对于十年血战的叙述竟能如此简单。

难道不该补充么?

难道不该考证哲合忍耶介入大战的时间、考证究竟是先投入局部(张家川李得仓部和平凉穆生花部)还是一开始就全教参战?难道不该考证陕回反后哲合忍耶冷静观察按兵不动的时间究竟有多久?李得仓率陇南哲合忍耶参战时究竟有没有金积堡道堂的口唤?第二辈导师平凉太爷之裔穆生花曾经建国改元,他与金积堡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考据或可清晰,但考据必伤文章。陕回的作家也是不考证的:同治元年(甲子年闰八月)因为细故,陕甘两省回民不料被汉人计算了。三百汉人打一个回民。他们立了一个团练,招兵聚将,见回民就杀。杀了之后报官。由二月,汉人团练就开始杀害回民,直到四月。同州府境内有十三个清真寺,这十三坊被迫一齐动手来自卫,与在渭南、临潼、高陵、三原、泾阳之汉人战。安拉襄助教门,领兵元帅都是阿訇。战争蔓延到八百里秦川,东至潼关,西至凤翔,南至南山,北至北山。西安城南城西共有六十四坊,五月十四日夜间,汉人动了手,城附近的回民无辜被杀。所逃出的人,共有三千。一人名孙义宝,领了出来,其余的回回杀完了。在渭河北渭城湾,回回扎了大营盘。渭河浸河两岸的回回都打胜仗。那三千人知感主,也通属渭城湾大营盘。张大人心中不愤,因为汉人死得多,于是他行文书到北京,说回回反了。皇上大怒,发下大兵,饬胜宫保大人统率,由吉林出了十万兵开到陕西去,在咸阳渭城湾打了一个大仗。大元帅没有成功:总共打十天仗,把胜宫保的兵马杀完了。于是他回京去听圣旨,皇上的安抚令下来了,但是他坚持出兵要狠吓一吓回兵,等害怕了才好安抚。皇上说:“一切兵马全被杀了,胜宫保应该死罪。”于是六部里的大人们恼怒了,他们招到了四省兵,选推左大人、雷大人、陶大人统率。兵马到了陕西,陶大人一看就把同州府□□□凤翔府□□□住扎营盘。出队打仗,战场就在大荔。在头上十三家有三千人马,回回领队的是于六阿訇,时年八十岁了。八百里内的回回到一处打仗。

闻汉人有八尊铜炮,炮弹大,九斤重,阵阵射人。后来回兵分离,退到甘省地方金积堡。

四年,官兵到了,聚了起来。到了六月十四日,马队埋藏起来,离开营盘有十里路。后来马队出来,回回大败。有一阿訇名叫赫明堂,回回人把他救出来,这阿訇有学问有道德。

出阵时老阿林照常念,求主襄助;又念阿叶提:“你们一齐抓着真主的绳索。”我穆民无能,我们托靠主。我们一面保守教门一面打仗,一总是真主襄助,是凭一切学者的祈祷。到了九年,京里派出左大人到陕西安抚回民别反了,回民都是良善之人,有家有业。左宫保安抚了陕西,大家得了平安。有一位叫白彦虎,是六十四方的头领。一切的男女老幼都跟他到外国俄罗斯去。到甘肃来的有七省兵马:四川、湖南、湖北、河南、山东、太原省、陕西。

打仗十年才作买卖,作庄稼。

这真是无独有偶。堂堂打遍西省的陕回义军,几十万兵十几年仗,仅留下这么一篇短小散文。此文被白寿彝收入他的《回民起义》,以一页的篇幅与繁冗的官私文牍作伴。译文经考虑再三,仍用庞士谦阿訇旧译,以表示对他保存了这一页资料的感谢。

我决定——

舍弃我科班毕业的历史系写史的方法,采用接近我的前辈——关里爷、曼苏尔、毡爷的写法,只描述今日在哲合忍耶教内被记忆、被坚信的那些史事。这将意味着我删砍了自己这部生命之著的数十万言;这将意昧着我要放弃对同治战争许多事件的发言权;这也将使我面临崭新的困难——熔历史、宗教、文学为一炉,同时经受三个方面的巨大挑战。

我甚至决定放弃注释,放弃一个列于末尾的参考文献表,尽管我为搜集它们花费了那么多精力。

这是一场尔麦里,不是一笔流水账。繁琐哲学是最低级的,我要像哲合忍耶大众一样抓住根本。让笔上路吧,它也相信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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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穆生花与李得仓

南部黄土高原的崇山深壑,其实是一些完全不同的单元。由于交通和地理形成的天然区划,哲合忍耶在十九世纪初悄悄地占据了一些封闭的、能够隐藏消息又能够存活的盆地和川谷。这就是张家川和平凉。

张家川所属村镇在地理学上最特殊的特点,在于它们偏离于自然的交通线——地理上的相对隔绝这一特征,直至今天仍然很明显。早期听说了哲合忍耶其教的一些外国学者,如M.E.Botnam(一九二○年发表《伊斯兰在甘肃》),又如岩村忍、小野忍(本世纪四十年代随侵华日军调查中国北方回教问题)——都没有理解张家川。

无论在历史上或是将来,张家川都不是宗教中心。张家川并非“回民政治中心河州之外的宗教中心”,而是一处直至二十世纪结束仍然闭塞的交通死角——它同时偏离了正南的陕甘大通道、偏离了北部山区的翻越六盘山的交通线,与西北各大回族聚居区都隔着干旱不毛的荒山和无水地带。

张家川在地理上的特殊性,使得这个角落里的回民获得了一种隐蔽性。哲合忍耶席卷了整个张家川并且从此向外地输出着人——比如今天哲合忍耶的第一中心教区沙沟,其村民几乎全数原籍都在张家川莲花城——但却并未被清政府察觉。远在同治大战争之前,罪人教派哲合忍耶就把张家川这个奇异的角落占据了,它在这片连一座县城也没有的回民窝养得羽毛丰满,但没有露出蛛丝马迹。

平凉在地理上的性质,与张家川接近——由于北偏西安、兰州两个西北省城,平凉回民区也相当闭塞,这种地理性同样是哲合忍耶在平凉存活的原因。

平凉太爷穆宪章的后裔穆生花,此时心在平凉身在张家川。

自从乾隆年间两次起义败后,哲合忍耶中心渐渐转向宁夏川。平凉以及整个甘肃南部,有大学者关里爷承负着网罗收容、艰难维持的局面。穆生花兄弟少年时弃平凉圣地,投奔关里爷求生求学,后来定居于莲花城附近——由此可知平凉教区衰败之一斑,也可知张家川藏龙卧虎的力量。

穆生花是哲合忍耶起义史上唯一曾经称王的人物。他的阵营中,有太平军派来的人员,也有云南回军派来的人员。穆生花自称“抗清扶明平南王”。先破固原,再占平凉,席卷了陇东各地——显示了哲合忍耶平凉教众的一切实力、愿望、事业的顶点和念愿的局限。也许这是“平凉”的第一次亮相出世,道祖马明心把传教衣扎孜传给平凉之后,平凉太爷穆宪章的使命便仅仅是守密。为了信仰,衣扎孜传向宁夏银色的川区,此后,繁盛便也离开了平凉——穆生花兄弟定居莲花城一事的含义是很深的,这说明所谓“平凉”已经并入张家川;如果平凉太爷的后人不抓住历史契机争战的话,所谓平凉在神圣究里①中的意义就要消失了。

平凉城争夺战中,团练民兵显然知道了对手的故事,于是毁了哲合忍耶平凉拱北。很可能如一些教内人回忆的一样:哲合忍耶平凉穆勒什德穆宪章的遗体被锉骨扬灰。团练采取的这种卑鄙手段不是一种战争措施,因为他们发现平原回民军不是一种军事组织。平凉拱北的被毁,使疤痕累累的哲合忍耶心灵上又被割了一刀,谁也不知道这种伤害是多么残酷。

从此之后,哲合忍耶拱北史上的一个规律也逐渐出现了:无论哪一辈穆勒什德,他若是没有遭受迫害而死,人们便觉得不合情理。不仅他的血肉之躯一定会遭受刀斧之伐害,而且他的坟墓也一定会遭受践踏焚烧——辈辈如此,决无例外。如平凉太爷穆宪章、四月八太爷马以德,纵使都是和平谢世、脖颈上没有鲜血记号,掌握一切的主也会让他们的骨殖补课,让他们的拱北染上近似血色的烈火记号。

指着一处哲合忍耶的拱北追问——他真的就埋在这里吗——是肤浅的。哲合忍耶的每一处拱北都有着再被毁的前定。哲合忍耶的每一处拱北里,都仅仅埋着我们诉说不清的痛苦、屈辱、光荣、祈求和情感。

我不敢说,每一处拱北里都确确切切有那位老人家的几块骨头还埋在那里;但是我敢说,每一处拱北里都确实埋着他的灵魂。

穆生花部哲合忍耶与张家川另一支武装,即后日人称李大帅的李得仓部哲合忍耶,在教内史上合称为“南八营”。两部有合有分,张家川东部莲花城周边以及平凉教众归穆生花指挥;张家川西部至清水一线回民包括陕回难民由李得仓节制——两部人马走了不同的道路。

穆生花最后进入董志塬——陕西回军与清朝官军对峙的大本营;失败后向北进入宁夏,投奔了哲合忍耶中心金积堡道堂。因此,金积堡暴露于清军正面,哲合忍耶与满清公家的大决战也立即展开。穆生花带入金积的残部约有一万多人,入金积的时间约为同治四年初。

同治四年六月二十五日,是后日教内尊称平凉三太爷穆生花的忌日。教内传他是病逝,左宗棠奏折称他是“仰药自尽”。

后事前说,就此交待哲合忍耶平凉穆姓的后来情况——平凉三太爷穆生花病逝或自尽,葬于灵武一带,终年四十五岁。其兄弟穆生辉率南八营残部出金积,再回故乡转战。同治七年,南八营大帅李得仓投降,穆生辉继续战斗,兵败后牺牲,教内后尊称平凉四太爷,葬地不详。

另一兄弟穆生果,在同治回民战争失败之后,被左宗棠清军解回平凉城。同治九年正月十九日,穆生果及全部被俘穆姓家眷以及金积堡解出回民中混藏着的马化龙族人家眷,共三十余人,全数被公家杀害于平凉西郊。

焚毁后的平凉拱北里又添了新骨。除了平凉太爷卢罕安息的老坟之外,有著名的七女子坟——她们是金积堡覆灭后,从强迫南迁的回民队中被清查出来的、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的女眷。七人为着逃避凌辱,一齐服毒自尽,葬于平凉拱北——像道祖马明心的妻子们在伊犁、在关川拱北一样,受着哲合忍耶教内教外的崇敬,尤其是妇女们的崇敬。

传说,穆生花的一个儿子逃过了杀戮,改姓易名远去四川,后来又被哲合忍耶秘密接回张家川,务农礼拜,民国年间才迁回平原。今天,平凉拱北的穆阿訇就是他的后裔。

一九八七年冬,我如一个远道上坟而来的农民,来到了平凉拱北。晨起即雪,奇冷袭人。平凉南台子上,小巷里冻土焦黄,白雪冷而干燥。拱北静静地占着一角小院,簇拥着一丛黑柏。大雪纷飞不已,洗时雪片落在裸身上。那位穆阿訇为我指点着,白雪凸起的土地里,前辈的灵魂似醒似睡。听着熟悉的也门调的章节,雪仿佛在视野里神秘地舞蹈。我回忆着平凉太爷和他的一门穆姓,回忆着他们的事迹。我的祈求的掌心里,有几片雪花同时落上,并在一瞬之间融化了。

李得仓,张家川真正的缔造者,哲合忍耶造反史上头一名降敌者,哲合忍耶生与死之间的桥梁。李得仓的事迹流传不多,但他生涯中的每一步于教门都关系重大。

陕西回变发生后,难民流入张家川各地,武装避祸。上磨地方回民恐惧牵连,不敢收容陕西回回,反是汉绅王平安采取礼遇陕回以求自保的策略。张家川民谣唱道:骑耕牛,过关山,大营扎在上磨川。上磨人太短见:抬磨轮,打磨尖,不如王家堡子王平安。

王平安他真好汉,一笼油,两袋面,大牛拴在门外边。

由你吃,由你站,不要烧我的房和院。

这首歌形象地描述了难民涌入时的景象。但是,随着回变的扩大,张家川回民终难保持上磨式的观望态度了,他们推举了一位大帅,举旗造反。战斗中,那位大帅身亡——这便是草莽英豪李得仓出世的契机。

李得仓是衙役班头出身,大帅尸身扔在一片萝卜地里,众人说谁能夺回大帅尸体谁就是新的大帅。李得仓应声而出,夺回了那具亡人遗体,也夺得了他在张家川长达数十年的军事和宗教的地位。

李得仓称李大帅后,麾下回民十余万众。几次鏖战后,与穆生花部合流,号称南八营。

由于不能取胜,同治初起事不久,南八营挺进陇东与陕西交界的董志塬,与困在那里进退两难的陕西回民军合兵。

董志塬时期以后,李得仓走了一条与哲合忍耶回民很不同的道路。

当金积堡决心承当大任,开门容纳陕西失利的回民大军之际,陕回和南八营的穆生花部都迅速投入宁夏,惟独李得仓撤回西海固一带山区——他已决计投降。

据张家川教内传说,李得仓投降是受了十三太爷马化龙密令,这很可能。十九世纪教史的两部书《哲罕耶道统史传》和《曼纳给布》中,比比皆是地描述了十三太爷对战争悲惨结局的预言——他为了让哲合忍耶保存一口气,决意在一直没有暴露的陇南教区保存一点势力和血脉,是完全可能的。更重要的证据是他曾在金积堡城破之前指示洼上师傅去张家川——后文将详细述及这个著名故事——洼上师傅的前途无疑与李得仓的南八营息息相关。

自从伟大的哲合忍耶学者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使南线教务兴旺以来,无论关里爷与灵州哲合忍耶导师之间关系怎样,陇南一直包括平凉、优羌、首谷、张家川一带已经暗藏着哲合忍耶的大前途。

形势再也不是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那样了;即便在哲合忍耶中,也毕竟出现了投降者。

李得仓在这种宗教前途的死灭与复苏之间,没有辱没自己的使命。同治六、七年之交,李得仓率南八营九万余众投降。地点正在后日又名震天下的西吉县境内。李得仓之降清,也许有以下几点可以注意:一,他没有暴露自己的哲合忍耶教徒身分。在他著作的降表中,把自己乔装成陕西回军之一种。降表中婉言陈诉陕西回变过程,控告陕西团练头子张芾劣迹,实质上是借雷电掩刀光,牢牢地隐藏了哲合忍耶的秘密。二,他的降敌,不同于河州马占鳌的叛卖。在中国义军史上,降与叛是必须区分的两种行为。西北马占鳌、云南马现都是叛徒,他们掉转枪口屠杀同胞——用人民的血染红自己官帽上的顶子。而宋景诗、李秀成、杜文秀、十三太爷马化龙都在绝灭之际有过形式上的投降,他们的所谓降是战争规律,甚至是更深沉的牺牲。区别的界限在于是否于降后屠杀同胞。李得仓降后,事实上并未彻底停战,事见《平定关陇纪略》卷六,同治八年五月纪事。李得仓还曾参与接受河州叛徒马占鳌的求抚,但他没有与河州人战斗——官军不信任他。而花寺派出身的马占鳌后来是自己趁一次大胜仗之后向官府投降,并急急开始其屠杀回民以求发达的正式营生的。三,李得仓大帅,后来是张家川唯一的大人物(张家川地区无一县城)。他等待时机,先后在张家川暗藏安置了哲合忍耶几个重要的宗教领袖:道祖马明心的后裔;十三太爷马化龙的后裔;平凉太爷穆家后裔;以及南线各地在大失败之后的热依斯洼上师傅。

李得仓是哲合忍耶历史上的一种新人:世俗上层和宗教的两栖人物。这标志着哲合忍耶这个最底层最贫穷的教派,已经能够以自己的宗教魅力在中国社会上层参与竞争。谁也无法怀疑的光荣教史,抵消着追求者对于宗教本身的疑问。不经过宗教职业是否也可以坚持宗教信仰呢?生活于人间俗界是否也可以获得圣洁呢?社会地位与经济势力这些人生的终点,是否可能变成灵魂的起点呢?李得仓的意义,在于他代表哲合忍耶多少回答了这些问题。

①究里:这是一个中国回民的术语,指与“浮层”、俗界相对的宗教世界。其语感在哲合忍耶内部尤为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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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云南与贵州

就整个同治回民战争来说,云南杜文秀达到的水平几乎超过西北——杜文秀在大理狭窄而肥美的自然区里,如同太平天国一样,真正实现过一次回族的自治。这几乎是把梦变成了现实。杜文秀做为十九世纪三大回族英雄之一,以其占地独立的行为批判了黑暗的中国——这种行为正与白彦虎闯荡西北冲出国境的举动相呼应。云南回变的大主角是格底目老教派的杜文秀元帅,哲合忍耶在云南的是非,在于与杜文秀的一致与否。

同样,与西北终于出现了花寺马占鳌这样的凶残叛徒相应,滇回中也出现过马现(后改名马如龙)这样的屠杀同胞的刽子手。判断我们云南哲合忍耶的历史功罪,又在于与马现叛变之间的关系。

感赞主,当我无法找到云南哲合忍耶内部教史(哪怕一卷一页)的时候,资料目录上出现了EmileRocher(艾米尔·罗舍)的巨著《LaprovincechinoiseduYun—nan》(《中国云南省志》)。此书出版于一八八○年的巴黎,几乎与回民战争完全同时,其中一章全记云南回民起义,篇幅占此通志三分之一。作者E·罗舍是清朝请去云南搞欧式军火采办的海关西洋人员;曾任安南海关监督和云南蒙自的法国领事。同治回变时亲历战场,尤其是当马现屠杀东沟哲合忍耶热依斯道堂时,E·罗舍一行正在云南府——甚至马现攻打东沟的当夜,还曾给这些洋人送食物和作战口信。

他的著作,属于一种原始记录。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曾觉之先生一九五三年译出此书,译文流畅美雅。居然直至曾先生逝世,未得出版。白寿彝先生藉编写《回族人物志》之机,把此书印刷出来,以求他日备征检索——这一资料兼有洋人和官方的内部性质,正可以和我们云南教内的口碑传说相对证。

概言之,云南在同治十年前后的形势是:全省因公家煽动汉民屠回,以“滚单”传示各地村寨,约期灭回,而激起全境回民起义之后,几经鏖战,渐渐形成了东路马德新、马现投降并为清朝收拾滇局、西路杜文秀拥兵自治支撑正义的态势。

哲合忍耶的中心热依斯道堂——东沟,正处于回奸马现覆盖之下,而采取的立场又与杜文秀一样。这种孤军战于叛徒中央的处境,决定了云南哲合忍耶凄惨的结局。

关于后来被中国许多回族知识人赞为一代大师的马德新(复初),应有另题剖析。关于他为清政府掌握着全省平回大局、然而又为伊斯兰写下了大量研究著作的一生,究竟是否能够在后世里得到主的饶恕,不是本书讨论的内容。至于马现——这个南方回民的叛徒,他与西北回奸马占鳌的区别在于:马占鳌父子尚不过是充当左宗棠政府军中的一个打手,而马现本人却是屠杀云南回军的元凶。他与马德新两人一文一武,把国家的残暴、欧洲的装备、军事的包围和媚权的宗教——都变成鲜血,使之在哲合忍耶的东沟流淌。

大理远隔重重关山,东沟人无法获得大理杜文秀的援助。事实上,同治八年间杜文秀曾派遣十八大师(司)东进围省,企图解决这种局势,但是省垣会战中,杜文秀失败了——从此云南哲合忍耶的东沟已如刀斧下的缚囚。

金积堡更远在天外。从进入十九世纪这场巨大的沧桑之变开始,云南热依斯便不断派人向金积堡十三太爷马化龙处请求口唤,争取协调——东沟热依斯与大理元帅杜文秀曾派纳尚邦赴宁夏,但纳尚邦只能就地参加了穆生花的义军。

东沟的前定即是如此。东沟作为哲合忍耶的一个据点,它的命运只能是哲合忍耶式的,尤其在同治十年,前定是不可逆转的。

东沟,源在云南他郎。哲合忍耶创始人道祖马明心之子阿布都拉·马顺清于乾隆四十六年被充流云南墨江县他郎寨后,殁于该寨,留有他郎拱北,教内尊称他郎太爷。

他郎太爷有五子,第三子马圣麟(流传中或作马朝圣、马世麟、马成林),后日迁河西县东沟潜伏,悄悄地在云南和贵州发展着哲合忍耶教派。至迟在四月八太爷马以德时期,云贵哲合忍耶与西北中心教区恢复了联系,马圣麟也至迟在他从西北学经完满以后,便被委托了云南贵州两省教权。他任热依斯之后,东沟成了哲合忍耶南方的道堂——直至今日。

整顿一新的异端者教派哲合忍耶出现于云南,必然刺激和惹怒了媚权的马现以及马德新。E·罗舍书中有一条很重要的作者注释,透露出回奸马现对哲合忍耶的不能容忍,甚至连法国人都深知其味。①

马现对东沟哲合忍耶的灭绝之役,打了三年多时光。关于这一仗,我们云南教内有这样一段口碑:

东沟回民流传着一首儿歌:“老提台,要打下东沟吃早饭,一打打了三年半。带牵着,小东沟马依玛目挨水烫。”

老提台,即投降官府后改名如龙、官升提台的马现。《清咸同间云南回变纪闻》说:“马如龙之降,一进城就称提台。算是马提台保省。有歌曰:‘好个马大人,四门开三门,龙灯夜夜耍,米卖二百文。’子孙皆尽矣。好杀贪功,淫人妻女者,请以此公为戒。”

E·罗舍写道,马现派人告诉他们:“他立即要出发到东山去,他的部队正在那里作战;但他希望当晚便能回来。”

马现喜欢使用这种当天了事的表达方式。除了对法国人这样讲之外,他在降伏小东沟后,又扬言:“跟我来!打下大东沟吃早饭!”——因此被回民编成儿歌嘲笑。

结果是——“打了三年半”,大东沟誓死抵抗,马现本人也在攻打东沟道堂时受伤。小东沟阿訇马依玛目对他说了一些讽刺言语(当时小东沟已降),马现恼羞成怒,下令将马依玛目拖出,一遍遍用开水浇淋折磨,直至将马依玛目烫死。

——如此一个刽子手,一场残杀族胞的征伐,一个已经投降的村庄和阿訇,一个作证人的外国佬,凑成了这篇流传了一百年的儿歌。

马现在歼灭东沟哲合忍耶的战役中,使用了当时罕见的新式皮波帝枪。E·罗舍写道,东沟外围的哲合忍耶(或者是零星的杜文秀义军)“为第一次在云南使用的这种快速射击的武器所大量击毙”。

E·罗舍记叙道:“小东沟被清军占领后,义军方面滋生着扰乱不安的心情。他们看见四面八方都被围了。马成林(圣麟),同时是阿訇又是首领,觉得事势是绝望无救了,乃对于妇女们施行他的影响力,使她们相信走到别一世界去的时候到了。上天的门开了,应当利用穆罕默德的召唤以回到他身边去。一大部分的妇女因此而吞大烟自毒死,同时亦给她们的孩子吃大烟——结果,差不多只有男子来保卫她们的遗体了。”

此时已是同治十年秋季。

大东沟哲合忍耶热依斯道堂涂炭的日子到了。云南哲合忍耶教徒守住自己束海达依称号的时刻也到了。

据官方钦定的记载,马现率军“进逼大东沟,昼夜以开花炮连环攻击”。血战之后,大东沟被攻陷。事发在同治十年岁末,正是西北哲合忍耶主战场——金积堡道堂毁灭的周年。

马圣麟因此获得了哲合忍耶教内圣徒的资格。还在他被开花炮弹炸死的当时,东沟教众已经在拼死救护他的遗体,《钦定平定云南回匪方略》卷四十四载:“首逆马成麟中炮死,其弟马自新、马文裕等藏尸清真寺,意存叵测。初八日,复派将弁围攻三昼夜,生擒马自新、马文裕、张体宽、合士成;率队进寨,攫获马成麟尸身,戮以示众。”

但是教内有不同说法。据无名氏稿本,“其尸首是小东沟人偷葬于沟溜鸽子箐,后奔告大东沟人迁回。”

东沟就这样被残酷地毁灭了,除了它不死的精神。今天,沿着东沟美丽险峻的风景,满目疮痍,都是哲合忍耶舍西德的坟茔。无名氏抄本中写道:事隔一百多个春秋,而今屋内村外的坟冢还历历在目。清真寺以下至南栅门,由南栅门围墙至山麓,一排排坟茔都是沟壑:内用土基分隔小间,每小间垒满尸体,再铺盖树枝泥土。多为五层,因名“大坟”。挤满大坟的这片土地名“大坟地”;大坟地向西南抬升,延伸到山顶都挤着没有空隙的坟冢,名为“大坟山”——都是反围剿大战中舍西德的寝园。

马圣麟的拱北坐落于烈士们遗骨的正中,一片栽满松树的山坡台地上。他死后被尊称为云南三太爷,永远地享受着尊敬。与他被公家流放他郎客死的父亲一样,他也走完了哲合忍耶英雄前定的道路。冤屈和鲜血是拱北的根源。同治十年以后,哲合忍耶教派才真正在云南扎下了根,他郎和东沟两处拱北象征着他们,也吸引着他们结成一个坚固的集体。

贵州——关于十九世纪回民大起义中贵州哲合忍耶的作为,教内记述远远不能与史事相匹。一九八一年,贵州兴仁县张正兴写作了一部章回体小说——《咸同年间盘江回民斗争史记》,保存了贵州教内的口碑传说。作者的祖父当年曾亲身参加起义,作者又亲耳听过祖父的反复叙述,因此这部小说具备着一定的教史性质。

云贵两省回民起义无法区分,云贵两省哲合忍耶的行动也无法区分。贵州境内哲合忍耶基本上是按照东沟道堂的口唤发难的,两代领袖——张凌翔和金万照,都接受过东沟云南三太爷马圣麟的指示。

章回体《咸同年间盘江回民斗争史记》开卷第一回,便饶有意味地描述了张凌翔去东沟跟穆勒什德忌日尔麦里(但小说把忌日九月初六误写为九月初七,把船厂误记为平凉),东沟“三爷”为他痛说教史、指示他归省举义的故事。作者在文中叙述的几辈导师,几乎无一辈写得准确;如说“船厂率领造船工人起义”、“道光年间外姓掌教、张格尔回民反”等等。这种差误深刻地反映了宗教组织对于被压迫平民的意义。东沟人仅仅战于一山一寨,声名却传于半个中国;贵州人虎踞数座县城,裹拥了彝苗诸族,却默默无闻,原因只在于缺乏宗教对历史的补充。贵州回族等族起义中,首领以哲合忍耶最醒目,但战争性质更接近于各族对腐败满清的颠覆。战事平息后,哲合忍耶南方中心又偏重东沟——这些原因都曲折地表现在这部章回体小说中,使之不能充分保存当年贵州哲合忍耶的面目。

但是这部小说丰富地保存了回苗布瑶彝黎汉七个民族的反清面目。义军俗称白旗军,这段历史俗称白旗斗争史,小说对于诸如义军拒降等事件,叙述得可以和其它公私文牍互证。

小说尤其准确地保存了金万照的事迹:金万照,东沟马家亲戚,早年求学甘肃,云贵知名阿訇。贵州乱后,公家措手不及,求金万照出面去贵州议抚,并赐予“议抚游击”。金万照被召到云贵总督衙门后一一接受,暗中却去东沟道堂,请求口唤。

云南三太爷马圣麟指示金万照,到贵州后要“好好地掌握哲合忍耶”,小说中的这一句话,经得住推敲分析。金万照入黔,标志着教派意识朦胧的贵州哲合忍耶即将与东沟组成一个潜伏的大局势——而这一点无论是对紧急的战局或是对日后的出路,都十分紧要。

金万照的事迹非常动人。他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就放弃了一种机会——河州马占鳌和滇东马现不惜残害同类疯狂攫取的叛变机会。他日能霸占一方威风八面的前程,似乎根本没有被他考虑过。他风尘仆仆走进云贵边的大山,见到白旗义军首领张凌翔后,立即宣布了东沟热依斯的口唤。

同治年是一个大时代。是英雄和叛徒都辈出不穷的时代,是国家显示极权、人性恶到极致的时代。在遍及全国的回民起义中,很难数清究竟是英雄多还是叛徒多。即使在哲合忍耶这个最单纯、最勇敢的集团里,投降和出卖也在恐怖的持续中屡屡出现了——东沟就曾应官军要求献出过三十三颗首级。杜文秀曾经先被他的女婿出卖、后被他的大理战友送到官营。

金万照情愿以官身作罪民,不远千里投奔叛乱的壮举,直至很久以后也没有再次出现于中国史。

金万照面对着曾国藩源源发来的新式官军,李鸿章为这些刽子手装备了洋枪和洋官,——中国虚弱有名,但残民之力无穷。金万照按西北战场上十三太爷马化龙的榜样,兵败后请以一死为同胞求赦。

同治十一年十月十七日,金万照被清朝公家解至贵阳,以骑铜马刑炮烙杀害。在哲合忍耶的忌日单上没有这一天,但是贵州回民常在十月十七日诵经悼念他。

云贵两省各自实现了自己前定的束海达依追求。哲合忍耶的悲剧精神已经实现了它在全国教众中的弥漫。圣教死了,苟活者忍受着一种负罪感,苦苦地呼吸着这种末世空气。

同治十一年腊月廿六日,杜文秀大元帅换水后念了讨白(忏悔词),宰了所蓄的孔雀。

他嘱咐留城的人:“满城百姓交代与你了。”然后胸挂孔雀胆,坐轿出城。出大理北门,把孔雀胆掺毒药服下。轿至清军大营,药力发,渐渐气绝。他在如此的就义前夕,一定已经听说了东沟哲合忍耶的殉难;也一定听说了侧翼贵州金万照的就义。我想,杜文秀一定曾感慨过,一定曾经在一刹那琢磨过哲合忍耶这个教派;因为在他的大理两翼的云南与贵州的大地上,凡是哲合忍耶都牺牲了,都支持他直至最后一刻。

①E·罗舍,P.97注:“战事延长至如此之久,是因为马成林虽然是回教徒,但是属于称为新教的一派;这派在近几年才成立的,马成林被尊举为这派的首脑。而马如龙则为旧派的回教徒,因此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教派的仇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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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董志塬

同治年间的大西北,是真正的乱世。一些人反叛了,攻打着一些村堡。自卫的由于拿着武器,事实上已经加入了造反。暴乱时伏时起,战争维持在一种巨大的混乱和停滞局面上,并不是总在打仗。人们都拿着刀枪,蹲在堡子上。

这样,包括汉民在内,整个西北都进入了这种自卫与攻杀相依存的乱局。犹豫的人丧失了继续自己顺民形象的环境;思考的人在混乱中不能再瞻前顾后;凡有势力的人都已变成了一种民军首领。很难辨清这种民军是造反的义军,还是寻找官府的民团。

政府军忙于应付处处冒烟的形势,在许多个热点上打仗。策略是,对陕西回民痛剿不赦。陕西回军冲突几年之后,锐气正在消尽,危机紧紧尾随着他们。清朝公家对甘肃回民宣传宽大,企图对陕西、金积两股回军逐个击破。

金积堡道堂以及第五辈穆勒什德马化龙,此刻已经面临着最后的选择。犹豫和分析已经到了尽头。造反的炮已经打了,求抚的头也已经低过。前景不能不使人悲观和警惕,但眼下金积堡已经成了大西北全部回民的元帅帐——哲合忍耶道堂与教民之间的铁的关系,已经被西北回民用来维持自己的关系——哲合忍耶是不可能逃避自己与清朝不共戴天的前定血仇的,马化龙注定要被选定去担当元帅——如同古尔邦节牺牲的羔羊。

当然,除非他选择另一条路;一直到同治八年初为止,他始终可以选择“叛”的道路,如同河州马占鳌、云南马现一样。而且同治八年以前,陕回聚集困守的董志塬,正暗示着这种机会的一切可能。

董志塬,俗谚称“八百里的秦川,比不上董志塬的边边”,无险可守。陕西回民军闯荡数年后,退守董志塬,携眷带犁,老弱辎重拥挤。一步绝棋,深刻地反映着陕回的黯淡前景。

如果金积堡的哲合忍耶上层决心追求生存与繁荣,兵下董志塬的话——便没有后日里马占鳌、马安良家族的发达了。但是,哲合忍耶视而不见这种历史机会,他们没有叛变的传统。

困守董志塬的陕西回民,拖家带口多达数十万人。《平回志》卷二称:“董志塬数百里地,人多缺食。”“董志塬贼数十万,选陷庆阳、宁州、镇原、平凉,力图窜陕掠食。”——表面上,陕西回民以董志塬为据点,四出征战,占着几座城池;实际上,陕回在董志塬绝地仅仅是掠食而已。

金积堡的抉择是援陕——这使得哲合忍耶又保持了一个世纪的纯洁和美名。哲合忍耶的后代没有河州马占鳖和云南马现那种肮脏的历史,哲合忍耶的历史只能是一部殉教史。

援陕,使哲合忍耶成了西北回民的盟主。

同治七年冬,“董志塬巢内粮食将绝,马化漋(龙)于二月初旬,用骆驼一千五百余只,驮运粮食接济”。而且,“各回逆洋枪、洋药、战马,屡据擒贼供称,均由马化漋自归化城一带贩来。”

同治八年二月初八,董志塬陕西回民被清军打败后,决定向金积堡靠拢。

哲合忍耶向陕回董志塬营盘里的男女老幼敞开金积堡大门时,便同时拉开了自己又一次殉教悲剧的大幕。

陕西回民把十八大营合并为四大营,“以其半护家口辎重先行”,然后再留人断后,与清军决战。

二十三日,清军总攻,全灭董志塬。刚从旧营冲出的“老弱辎重,因人马众多,未能疾走”,被清军追剿,——董志塬之役,陕西回民死伤惨重,官书说“杀毙、饿毙、及堕岩落涧,实有二、三万之多”。

从董志塬的陇东陕北交结地带,向宁夏川的黄河灌区,那时该有一片壮观的景象:成队的牛车碾得黄尘弥漫,老幼号哭着蹚起更高的烟柱,几十万人四散奔突,渐渐消失在这障人眼目的黄尘之中。成串的骆驼结队返回,金积堡的哲合忍耶回民赶着驼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人流滚滚向着西北方向,人流拥过去了,在践踏拥挤之中死去的病人弱童,都静静地半埋在黄土已经松陷如粉的道路上。

大战开始了,金积堡一带从此枪炮声再也没有中断。

我很难忘却刚刚死去的贵州金万照。这样的思路是非常古怪的。为什么他们都放弃了生机呢,其实他们的性情早被历史磨得异常冷酷。贵州金万照简直就是千里迢迢去投奔造反和死刑,其实金万照本来可以摧枯拉朽,先打败贵州回军再统治贵州回民。当董志塬濒临绝灭时,手里握有唯口唤是听的哲合忍耶的马化龙,本来可以使哲合忍耶从在野变成在朝,变成至少囊括陕甘边区董志塬的大宁夏的正统官方教派——但是马化龙显然不曾这样想过。

哲合忍耶要寻找一种旧路。这就是在中国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但在教内却魅力无比的束海达依——殉教之路。

冲出了董志塬的陕西回民,在后来赫赫有名的英雄白彦虎和他的乡亲战友率领下,进入了金积堡周边的哲合忍耶教区——注视着褴褛血污的陕西人流,扛鸟枪的哲合忍耶在堡墙上想:嘿,帮忙的来了,这一回把狗日的公家打美。

哲合忍耶至今有这种历史主角的幻觉。也许,百年里过分的受迫害史和马明心道祖以来他们拥有的过重的精神财富,使得哲合忍耶在思想和性格上,都有一丝近乎病态的刚硬。同治年回民三大英雄中,白彦虎打遍了西北五省,最坚决也最为清朝仇恨,最后打出了国境使苏联生息了一支回民。但哲合忍耶却不认为白彦虎是主角。杜文秀凭仗大理南北天险,复活了古时的大理国传统,如同太平天国一样,创造了“达鲁·伊斯俩目”——伊斯兰教区域,事业也比金积堡大得多,但哲合忍耶仍然认为自己才是同治战争的主角。

这种意识如果仅仅是对于同治年的一种观点,那它不过是骄傲自大而已。关键在于哲合忍耶总是这样地看待自己和准备承当。那么,这种意识就不仅是理解金积堡战事的关键,而且是认识哲合忍耶的关键。

决战近了,换句话说,殉教的束海达依之路的光芒近了。宁夏川十数万人已经等待太久。自从平凉太爷把希望寄托给这条泛白碱的银色大川以来,川里人证明自己不愧于苏四十三阿訇率领的撒拉循化人和张文庆、田五阿訇率领的陇东石峰堡人的考试已经开场。天堂之门已经近了,天堂的光芒正在一片黄尘中闪烁。牺牲是最美的事情,牺牲之道是进入天堂的唯一道路。前辈人早巳解释得简单明瞭:这种正道得来不易,这是道祖太爷特意为哲合忍耶讨求来的,个人称作“舍西德”,教门称作“束海达依”。这条路是我们哲合忍耶的特权,其它各门各派各民各族都没有上这条路的缘分。川里人等待得实在已经太久,陕西人败下来了,正戏要唱开了,金积堡永垂不朽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这就是哲合忍耶的思维方式。

事实上,董志塬是同治年间西北回民起义的一个大战场,也是哲合忍耶外围的最后一道屏障。董志塬相当久地保卫了哲合忍耶地区,现在轮到哲合忍耶上阵了。

在此之前,金积堡一线时战时和,战事一直没有真正停止。从同治元年到四年,金积堡对清军形成优势;四年至八年对峙僵局由董志塬的陷落而结束。同治八年,清军在左宗棠指挥下,分三路向金积堡合围。

在下文中,我不想自讨苦吃地照抄汉文文牍,去叙述那场逐堡逐寨的战役细节——总之,金积堡在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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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为着牺牲

金积堡一带是著名的黄河古灌区,所谓“天下黄河富宁夏”,指的正是此地。稻田之间,密密的堡寨布满平原——哲合忍耶及各路回民义军与政府军的决战,主要就是攻打与死守这些堡墙坚厚的村寨。间或有野战,多在铁色不毛的牛首山上。

同治年血腥的屠杀早久消逝了,虽然在金积北门外不远的马莲渠畔,一堆白骨仍然醒目。我一连两年都在斋月来到洪乐府清真寺,但是朴实的农民不擅描绘和回忆。

有一些出名的传说,有一些含混的传说,听久了只能获得一种印象,而不能获得事情的经过。

据金积附近大阿訇杨怀真回忆录描述:仗,大约分三步打:第一阶段,清军由南线而来,经滚泉攻金积堡,被哲合忍耶截击于强家沙窝,三年时光里回民占着上风。第二步,清朝公家从金积西南进兵,占黄河东岸,在红柳沟一带摆战场,由传说中的魏花脸为将。魏花脸,也许就是清朝文牍中的魏光焘,老百姓都说他被回民军打死在红柳沟的山上。红柳沟山梁上,魏营的土垣废墟沿山迤逦,至今清晰可认。第三次,清军从金积堡东北新界堡进攻,百姓们说,清军用的是“机关炮弹”,大约是左宗棠使用四百万两外债采办的欧洲新式军火之一种。

杨怀真阿訇回忆:“机关炮弹像乌鸦一样飞来,然后缓缓落下,打在地上过一会儿才能爆炸。我阿爷一手提着桶,看见炮弹飞来就跑上前去,把水沏在那热炮弹上。那炮弹便炸不开了。后来,阿爷沏炮弹时,沏灭了一个另一个炸开,炸伤了右腿。就搭一个草棚,养着伤抵抗。后来,整个新界堡树皮都被剥光,野菜也再挖不到。饿得受不住时,就用手捋些蒿麻籽吃。就这样,在一场肉搏战里,我阿爷被一个公家兵刺中,枪尖扎进了喉咙。牺牲前嘴里正嚼着蒿麻籽,口里流着血水和绿水。”

也有些老人认为,金积一带哲合忍耶的主要圣徒墓——巴巴太爷和四月八太爷拱北,是清军前进路上的要冲。撤应伏老人回忆:“公家方针是:占住青龙口,拆了洪乐府,打开金积堡。所以青铜峡、红柳沟都是军营;而巴巴太爷的拱北一被拆毁,我们多斯达尼就没有救了。”

《曼纳给布》也说:“战争期间,太爷命我(花儿沟阿訇)带些人,在拱北周围打十二个堡子,保护拱北。”但是,战争中洪乐府的拱北不可能免祸——这座灵州系统哲合忍耶最中心的圣徒墓里,有灵州七巴巴和四月八太爷马以德两处拱北——据《哲罕耶道统史传》中的描述,导师马化龙讲过:“如果平凉的坟失去了,我们的坟也就失了。”堡寨争夺的鏖战中,洪乐府拱北首先被官军占领。当时:只有一个虔诚的蚂蚱阿訇,仍在尊贵的拱北里念古兰经。卡费勒冲进拱北,夺了他的古兰经,剥了他的衣服,用绳子吊他……大家知道,那时,尊贵的拱北已被毁坏了。

据说清朝公家最初在屡次失利后,曾请了一个喇嘛看风水。当时金积前线回民占着上风,官军用大车向兰州城拉回整车整车阵亡兵勇的辫子。喇嘛登山看地,断定“挡住兵马不能前进的,正是灵州七巴巴和四月八太爷马以德的拱北”。

这处拱北,今天称作洪乐府拱北寺。虽然后来的百年又是沧桑反复,但时间总是证明着洪乐府拱北对于川里灌区哲合忍耶的关键意义。同治年间的往事,仅仅留下这么一点传说,似乎淡化了北部宁夏对这座拱北的精神寄托。后来——一九九○年斋月,当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骄横的公路为它改道绕行,直流的渠水为它弯曲围护时,我才体悟到了这处拱北的含义。

灵州,或者说宁夏川的哲合忍耶,已经快要走完他们的大路。临近他们交出哲合忍耶中心的使命,他们走向前定的黯淡的时刻已经到了。他们长久以来难以尽述自己的情感,他们解释不了自己的信仰,哲合忍耶遥远的关川、他郎、石峰堡、兰州、伊犁、船厂,对于他们好像更像一种血缘和出身。只有洪乐府形象地说明着和寄托着他们自己,洪乐府拱北就是古老的宁夏川。现在,拱北已被毁坏,金积堡陷在重围——像天空突然间晴朗了一样,此世的一切都清楚了。

宗教的情绪首先在穆勒什德马化龙、其次在他的一些助士之中高涨起来。哲合忍耶的宗教情绪和热情,经常是一种企图重演历史的特殊要求。让世界快来屠杀,我举意流尽鲜血。

让客观快变成刀斧,帮助我让头颅落下——这种情绪一经大西北性格的烘托,便成为一种可怖的和美丽的精神。认识后日敬称十三太爷马化龙的一切,首先必须懂得这种精神,至少要靠近它。以市俗和非宗教的研究者心态,是不可能剖析金积堡的。十三太爷马化龙后日遭受过的一些评头品足,恰恰就像喧嚣的屠杀宁寂之后,又飘过几响空枪流弹。

在生死之际传统是唯一的武器。道祖马明心时代的历史,以及那时已经响亮地提倡呼喊过的束海达依——殉教道路,刹那间回到眼前,人人都激动地温习着它。天天重复的礼拜、特别是哲合忍耶神秘的即克尔念辞,刹那间显现出新鲜活泼的本意。同治八、九、十年的哲合忍耶义军战士,正陶醉于牺牲渴望,陶醉于后世走向天堂大门时的自己那无可争议的资格,陶醉于眼前似真似梦的战火——战争本身的胜负早已无关紧要,连战争本身也变成他们的一个工具,变成他们这巨大礼拜的打依尔了!

据曼苏尔·马学智《哲罕耶道统史传》:谭爷,穆勒什德马化龙的助士(也许是一名热依斯)并没有在战争中牺牲——他在战前死在兰州,遗体被放在骡车里,运回宁夏。下葬前,传说他的眼中突然涌出了泪,导师马化龙抚摩着他的脸庞说:不要哭,真主说:凡是有生命的,都要喝一次死亡的苦汤。你先走一步,我们跟着就来。

史学界都知道,金积回民军曾经打算轻骑奔袭,直捣空虚的北京。此事或有或无,但能够肯定的是,突围战死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勇敢的九爷备下了足足的兵,想突围。九爷表示:我们全家都举意,为伊斯俩目和穆民殉身;我们要追随毛拉道祖太爷的道路,为主牺牲……后来,毛拉(指马化龙)给了口唤,他们都为教献了身,如愿以偿。

庄严的气氛弥漫全教。我的故乡山东也在这大时代里出了一位英雄,济南金阿訇,教内尊称金爷。

金爷在同治战争之际,正在经营北京的两处哲合忍耶清真寺———齐化门(朝阳门)上坡寺和昌平镇寺。

十三太爷为了疼顾山东金爷,想着把他拉进舍西德的行列里。同治七年,毛拉派人到昌平州,喊金爷来金积堡领舍西德……金爷来了。到十年,毛拉、金爷等亲眷、弟子都得了舍西德。

也许,现在可以明白十三太爷马化龙当年那段著名的预言了———卡费勒要卷土重来,我们的道路还是维尕叶·屯拉的道路。

毡爷《曼纳给布》中记录了许多据说是十三太爷马化龙预言的诗句,真伪难以断言——其中有一些文风、口吻都酷似后日沙沟太爷马元章的作品。十三太爷马化龙最重要的、具有预言性的言论都浸透了哲合忍耶的束海达依主义。他的言论实际上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多、那么复杂和怪涎。沉重的心情和对于前途悲观的判断压迫着他,唯有牺牲的举意才能平衡这种心境。马化龙生前不拘教法细末,做人风流,处世随俗——因此常常使后人忽视了他内心的宗教性。事情逝去一百年以后,细细回味金积堡的故事,十三太爷马化龙内心的这种性质渐渐变得醒目了,像一块沉底的铁,漆黑沉重。同治年间金积堡涌现了数不尽的无名英雄,他们都在历史大浪的冲淘下逝去了。但是没有人比得上十三太爷马化龙,没有谁承受过那样的心灵负担。

原初的拯救思想,原初的替罪思想,一种成为一神教人生观和世界观支柱的认识,终于在同治九年末出现了。十三太爷马化龙在他的哲合忍耶灭顶覆灭前夕.感受到了人类信仰史上曾有过的残酷考验。阿布杜·艾哈德·毡爷的《曼纳给布》记载了他的思想和情感:毛拉问:做古尔邦,什么东西最贵?答:骆驼。其次是牛、羊。毛拉说:你们的古尔邦,只是些畜牲。你一个阿訇也不知道最贵重的古尔邦。最贵的是:易卜拉欣把儿子伊斯玛仪勒做古尔邦。为着援救众人,我把自己的身体举意做了古尔邦。

古时,一神教的圣人亚伯拉罕,即中国回民所谓易卜拉欣,按照真主的指示,决心杀死自己的儿子。当他真地举刀刺向自己的儿子时,主准许他改宰一只羊羔。这是一切有信仰的人都知道的古老宗教故事。

如今,哲合忍耶全教都牢牢记着:“十三太爷马化龙为着换回多斯达尼,把自己一家人举意当了古尔邦的羊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小事。

但这在信仰、心灵、神圣的历史上,却是一件罕见的大事。

特别是在由孔孟之道伦理道德代替信仰的中国,十三太爷马化龙对亚伯拉罕古老命题的实践,标志着中国人之中心灵追求的程度,更说明在中国社会中宗教存活的艰难。

亚伯拉罕的传说残酷而深刻。

十三太爷把这个传说表演了一遍。同治十年元旦前后,金积堡周边发生的故事是残酷的。它们冲尽了黄河古灌区渠闸相错鱼米之乡的安谧气氛,把兰州和石峰堡的血腥送了进来。这样,前定又一次被证明,前定和束海达依道路的悲怆而刚硬的信念,深深地被强化了。

同时被强化的是组织,即教门。在中国这样的环境里,能有人如此不顾死活地信仰,简直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同治回乱远逝之后,哲合忍耶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再生和壮大。关于十三太爷马化龙和金积堡的史实,也藉宗教的形式顽强地流传着,不肯被时光吞没。这一点,董志塬上残存的和在俄罗斯定居的陕西回民没有做到,杜文秀的大理回民也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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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十三太爷进官营

漆黑中黎明的因素正在徐徐发展,但是还不是黎明,鱼肚白尚在天边和窗棂上似有似无。我想,再也没有哪一个时辰能和此刻相比。在哲合忍耶严谨艰苦的日常宗教生活中,“奥拉特”的魅力永远是这么强烈,永远是这样隐现在最后的黑暗中。

顺着大自然的山脉走势,沿着河流的上下游,踩着大自然一样伸展绵延的交通线,我在半个中国倾听着晨礼的奥拉特。

哲合忍耶教派在晨礼之后,加念很长的念辞,称为奥拉特。

当念到“万物非主,只有真主”一句时,哲合忍耶作为一个教派的仪礼的特征便出现了:念诵的人们排在由前后两班相对而跪组成的打依尔上,随着这一句念辞微微陶醉。似是陶醉,似是问答——前文讲过,La(“万物非主”的第一个音节)表示否定;头要摇向外,而In(“唯有真主”的第一个音节)表示肯定,头要摇向心——这就是著名的哲合忍耶摇头念经。

重要的是:这句念辞,共念五十六遍。

为着纪念十三太爷马化龙在官营里受酷刑折磨的五十六天。

不知是否因为读过历史系就一定会有这样的感受。我在那肃穆的打依尔上,听着自己的声音溶化在高昂的奥拉特齐诵之中,暗数着从一一直数到五十六遍——我不知自己是陷入了感动,还是沉入了陶醉。

历史湮灭以后,宗教在宣布真实。耳边那朴直得粗陋的调子,在赞颂中渐渐显出不可抗拒的魅力。每天一次,在视野中,有两排白帽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化成一个矩形的阵。

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记载过那五十六天刑讯。没有任何一本史书同时是追求真理的尔麦里。没有任何一个史学家真正探求过亡人的内心。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半个中国处处有人在数着那历史的五十六秒。打依尔上每一个戴白帽的人都在否定和肯定,都在反复地认识着一个起码的真理。

五十六遍反复质疑反复坚信的真理,强大地解说着百年之前那冤屈的五十六天。我随众念着,说不清心里满溢的感动——就这样,每一个穷乡僻壤目不识丁的农民,都准确地掌握了一星历史。

然而,哲合忍耶的打依尔决不是利用宗教去强记历史,而是彻彻底底的宗教场所和宗教生活——宗教应当包涵历史。回民们在打依尔上,在拱北上,一次又一次地纠正着我,使我不至于在为他们书写时,把宗教降低成史学。

同治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在哲合忍耶的忌日册上,写着“十三太爷进官营”。

毡爷《曼纳给布》详尽记载了这一天。十三太爷马化龙在“十一月十五日晚派苏满拉去请长子大忍爷。儿子来后,毛拉便说:“我已经把老少举意古尔邦了。”大忍爷低下头,说:“我遵口唤。”十三太爷下了炕,与儿子互道了色俩目。他说:“明天,我像道祖太爷入兰州城的那样,进卡费勒的官营呢。”他还吩咐儿子大忍爷明天不许送行,担心暴烈的大忍爷动武。

第二天,十一月十六,十三太爷马化龙自缚出金积堡东门,放弃投黄营(黄鼎营,在金积堡西北),径直朝回民的血仇冤家、湘军刘锦棠营走去。

那时,金积城外“堡寨计五百七十余,盘据百里”的形势已成过去,“城中煮草秸、麦根、杂牛皮、死尸为食”。饥饿中已经有人相食者,马化龙一如杜文秀,请以一家八门三百余口性命,赎金积一带回民死罪。

湘军刘锦棠一族,是屠杀中国十九世纪起义诸军的政府鹰犬。刘锦棠伯父刘松山被哲合忍耶打死在堡寨攻战之中,因此,投进刘营即意味着任人报复,忍受刑鞫的可怕煎熬。

没有任何人继续叙述下去触及那行亏的五十六天。在宁夏川区,农民们刚提到进官营眼圈就红了,我无法再了解仔细。

那五十六天的具体的一场一幕,在哲合忍耶内部似乎是一个忌讳的话题。在晨礼之后,跪在打依尔上听着那五十六遍赞词如流水浸漫而来,我清晰地感觉到巨大的恐惧和无限的感动。杜文秀曾宰了所蓄的一羽孔雀,那毒药既然是一服孔雀胆,死也许就是一个美丽的梦。

而十三太爷进官营后的五十六天,却宛如黑暗一样,任凭谁也无法洞悉了。

他临走前,据《曼纳给布》,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话:今天,我进官营,就像维尕叶·屯拉入兰州城一样。

金积堡落城(当地百姓喜欢说“开城”)后,政府军当然毫无信义。金积一带,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被杀不计其数。原野上尸体遍地。我接触过的青铜峡、灵武、吴忠一带哲合忍耶,家家有亡人。

一九八九年,我在马莲渠畔看见的白骨堆,听说已经暴露了不知多少年了。地点临近于金积堡西门旧址,像是被成批屠杀的人的遗骨。

同治十年过去之后很久,当哲合忍耶终于又在满清奄奄一息(大概是清末民初)之际死灰复燃后,金积地区热依斯新师傅曾经打发人去拾骨头。教众们手拾耙扒,草草收集的一些白骨便如同山丘。他们曾用砖砌成一个没有顶的巨坟,俗称万人塔,时时上坟悼念。后来,此塔于一九六○年前后被当地政府平毁,骨殖烧掉。

一九七六年和一九七八年,马莲渠和青铜峡至吴忠公路先后强行通过洪乐府拱北。浊水和车轮喧响着,侮辱着多斯达尼的心,日复一日,不舍昼夜。路基两侧,渠沟壁上,屡有白骨露出,分不清究竟是同治战争中死难烈士的遗骨,还是哲合忍耶教内人士的旧坟——侮辱激起了狂热,宁夏川里的回民们跪在路基旁,跪在渠埂下上坟,向着这被血浸透的原野祈祷。

十三太爷进官营,并没有换回对回民们的解救。束海达依——这是宁夏川里的前定。

但是,进官营意味着停战。公家是杀不尽百姓的;一年后,幸存者得到出路:“官军收降陕回万余。迁陕回于化平川,而甘回分起安插灵州。”“甘回三千余人解赴平原安插。金积老弱妇女万二千余人解赴固原州,分拨荒地安插。”———这便是后曰几个主要的哲合忍耶教区的由来。

在屠杀的血泊中,和平毕竟是实现了。

哲合忍耶一天天、一年年在晨礼后诵读奥拉特。五十六遍“俩依俩罕、印安拉乎”,带着惆怅的节拍,轻摇着我们心底对十三太爷不尽的怀念。恰在五十六遍赞诵的进行之中,晨曦诞生了,黑夜完成了向白昼的转变。

哲合忍耶的奥拉特即克尔,特别是其中这五十六遍“俩依俩罕、印安拉乎”,使得伊斯兰教的晨礼更加纯洁和高贵。这种晨礼中坚守的正义和公道,鼓舞着人对理想的追求,证明着那遥远而永恒的真理。

万物都有终末。也许十三太爷的一切,终将会消逝在茫茫的未来之中。但是,哲合忍耶的这种晨礼后的念辞,将会启发后世的宗教灵感。因为它不是迂腐的原教旨主义说教,它同时探求着思想追求的两极——天理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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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正月十三

同治十年正月十三日,中国穆斯林的血仇死敌左宗棠下令,将十九世纪中国回民大起义运动的三大英雄之一、哲合忍耶圣教第五代穆勒什德马化龙提出官营,在今吴忠北门外四旗梁子凌迟杀害。

从此,为牢牢记住这个行亏与殉教的日子,哲合忍耶和一大部陕西格底目老教回民都尊称他为“十三太爷”,他的道号也同时全美,称为赛义德·束海达依(殉教者的首领)·拖布尔·屯拉(主道的本质)。他享年约六十岁,掌教二十一年。

关于他的传说如雨后春笋,猛地传扬开来。

相传:刘锦棠在凌迟十三太爷时,手提尖刀,狞笑着走来——他是在官报私仇,他的大伯刘松山被回民(有人说是狄道师傅干的,有人说是陕西人干的)用土枪轰死了。他问十三太爷:我今天杀你满门满姓三百口,后日里谁是你的后人?

十三太爷答道:大地上但凡念“俩依俩罕、印安拉乎”的人,都是我的后人。

刘锦棠又问:可是又有谁为你报仇呢?

十三太爷发出了他的预言:

——四十年后,有人为我报仇!

四十年后爆发了辛亥革命。老百姓干脆把这预言又渲染成“四十年后广东人给我报仇”,意指孙中山。四十年,伊斯兰大同理想中传说的周期,苦难中的人民盼望的界限,暴政横行的尽头——就这样突然进入了哲合忍耶教众的心底,在后来曾多次变成起义的论据。

相传:官军在凌迟处死十三太爷之前,在地上铺了七层毡。他们认为:如果十三太爷的血有一滴溅在土上,那么这片土地就会不断孕育反叛的种子。而且,剐刑之后,首级取走示众,一副已经惨不忍睹的血躯,又被官府装进两口大缸——然后缸口相扣封严,同样是害怕他的鲜血与大地结合,企图埋严他的卢罕。

传说:有一位名为沈家湖马三阿訇的人,凌迟大刑当夜或当场,悄悄为十三太爷站了者那则(殡礼)。又说:因为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官军没有立即掩埋。沈家湖马三阿訇把渠埂推塌一块,多少掩埋了十三太爷的遗体。

而曾侍奉十三太爷进入官营,又奉十三太爷口唤苟活回家的苏满拉后代讲,站者那则的虽是沈家湖马三阿訇,刨下干河床上的土、捆起毡(就用凌迟时铺的大毡卷起遗体)、埋了十三太爷的却是苏满拉。

后日里,冒着危险乘“十·一”国庆节公家放假,全家老幼一天修起十三太爷拱北的回民讲,那块地原来归一家姓董的汉民种。但是,牛一走到那个地方就不听吆喝,原地打转,像是患了瘟病——那家农民害怕,后来就不敢种了。哲合忍耶得知后,暗中把这块地买了下来。

传说和民间故事无法断定,那两口缸或七层毡装起的遗体究竟埋进了哪一寸土里。我在多少次向着四旗梁子的奔波之后,终于也渐渐地放弃了这种考古队员的偏执。

十三太爷四旗梁子拱北,初建于民国时期,后在一九五八年被毁,再于一九八一年恢复,瞻仰者不绝如缕,甚至定居苏联的陕西回民后裔也来到这座坟上接都哇尔。

对历史的细节不能考据。获得历史细节真实的手段,只能是感应、直觉和神示。哲合忍耶教徒不喜欢盘究那拱北之下的土壤里究竟是否安睡着十三太爷失去首级的残躯,但是他们绝对地坚信——十三太爷的卢罕(灵魂),毫无差错,确实归宿在这里。

但是,这高贵的卢罕并没有宁静,就像几十万哲合忍耶人的心一直没有获得安宁一样。

他还有一颗不屈的头颅远远走了,那颗头颅的故事还没有展开。

悲怆而沉重的情感从此永远地变成了哲合忍耶的性格;使哲合忍耶孤单,使哲合忍耶高傲,使哲合忍耶追求灾难、逆境、厄运和牺牲。哲合忍耶全教由这种情感串连在一起,彼此沉默,并不交流,但是团结一致,诚信不疑。哲合忍耶距离原教旨主义更远了;它愈来愈象征着一种崭新的东西——中国的信仰及其形式。

中国文化,这是一个使中国人感受复杂的题目。它光辉灿烂,无可替代,但是它压抑人性。它深奥博大指示正道,但是它阻止着和腐蚀着宗教信仰。

在如此一个中国文化的大海汪洋中,哲合忍耶初生之犊不怕虎地降临了——挟带着一股那么诱人的、粗砺而直率、异端而正大的英雄之气。哪怕它被禁绝、被镇压、被屠杀,这股英雄气久久不散,向临近的人们施展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这种力量,这种魅力使人发痴——使人切肤地觉得自己站在宗教的边缘,站在神秘主义宗教的深渊边缘。人们会为自己的陶醉吃惊:因为他们完全忘记了英雄死去的形式。

他们只觉得——牺牲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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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女人

十三太爷马化龙为众舍身,金积堡和洪乐府拱北均被毁坏——哲合忍耶一时遭到了全灭。或者说,哲合忍耶的全部古代史至此结束了;若是还有下一个光阴,若是还有人能出世再举起哲合忍耶的旗帜,那一定意味着一切都改变了,那将是由新的力量、新的血统、新的奇迹推动创造的近代。

近代的天已经大亮,连同新时代的一切矛盾都已经成熟。对于哲合忍耶来说,四月八太爷马以德的第一次复教是一种新世纪,那个世纪在神秘的前定约束之下,以轰轰烈烈的大殉难结束了。一个陌生的世纪已经悄然开始,它更巨大得多,复杂得多,难以理喻而且缺乏圣性。它不是雨天的云而是雨季本身,它要救扶的不仅仅是哲合忍耶这样一个异端教派而是古老的中国。

无论哲合忍耶是否愿意承认,它自身已经滑入了时代大潮,并沾染了这近代的一切特征。教史的单纯性和烈性就要淡弱了——人能够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事情不久就要发生。而哲合忍耶是不死的——这一真理已经有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两次古代遭遇证明过。为着存活,首先为着复活,哲合忍耶一定要联系上这个新的时代。

哲合忍耶教派与中国近代史的联系,是由一个女人实现的。

而且,是一个汉族女人。

她的拱北,在今张家川县城南川拱北内。

据一些教内老人回忆:“——西府太太是广武人,长得天下绝伦。早在毛拉破了广武城后,蛮子们死的死逃的逃,一片混乱。谭爷(十二太爷的热依斯)走着.不想和一女子碰了个满怀。最后十三太爷娶了这女子,唤作西府太太。

后来,十三太爷一家三百多口死于非命,只有西府太太免遭杀害。因为人人皆知她是汉民。这件事情,如今被哲合忍耶教众认为是先知的奇迹:“十三太爷对西府太太说:你把所有传教的凭证都带上。金积破了,你就说,当初是我依仗势力霸占了你。后来,西府太太要回娘家,被释放了。她带走八个箱子,其中有四个箱子都是传教的‘衣扎孜’——这是因为,十三太爷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才娶她为妻的。”

尚有传说,刽子手刘锦棠迷上了西府太太美貌,要强娶为妻。而西府太太——有一说是她与某湘军人物结了婚并生育一子;有一说是她以刘锦棠热孝在身(为刘松山死)强娶民女是大罪相威胁,后来逃出了金积或西安。她藏着传说中的传教凭证,逃到了一个扎鸡毛掸子的要饭女人的窑洞,成了西安城墙上的贫民。两个月后,她与张家川李得仓取得了联系。张家川派人来了,驮着油,与她假扮油商,潜入了张家川董家坡。后来又潜伏在北京昌平,直至同治事熄。五年后又回到了张家川。

关于她的细节,无论紧要重大的细节,还是纯在男女的细节,都不可考证。

她成功地带出了哲合忍耶的传教凭证——有人说,是一件道祖马明心从也门穿回的绿色羊毛衫;有人说,一共有四箱子衣物;有人说,这些凭证交给了后日板桥马进西;有人说,是交给了云南马元章……无法深究。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她竭尽全力地为哲合忍耶在下一个时代里复活而奔波过。她在哲合忍耶全灭后居然死而再生之际,是唯一一个为全教信任的人。

西府太太娘家宁夏广武,人称“白家的姑娘,姜家的寡妇”,是一个罕见的美少妇。十三太爷马化龙娶她入堡后,为她修建了新屋,是为名噪一时的“西府”,以和旧屋东府相对应。大忍爷为生母恨新妇,居然与十三太爷马化龙闹翻,搬出金积堡单住——后日他遇难的洪乐府渠,正是他分家后的住处。

女人,当她或她们遭逢大时代的时候;当她或她们不仅身处大时代,而且委身于伟男子的时候;她或她们的人生,就不论本人意愿如何,一定要闪现出夺目的异彩。这种道理在中国史上比比皆是,但在中国回族史上,却只有在哲合忍耶中才能找到例证。

继道祖马明心夫人张氏之后,西府太太是又一名不可思议的女性。她身上更多地折射着征服她的男子的光芒。这种光芒里藏着深刻的人性、情和义;它决非是抽象的信仰和空洞而干瘪的说教。西府太太是一种顺从英雄的女人,是一种只追求与英雄共命的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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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八大家

十三太爷就义之后近两个月,同治十年三月初九,清军继续屠杀,灭绝了灵州世系穆勒什德的全部族人,即金积堡八大家。

十三太爷生前所讲的“我把一家人举了古尔邦尼的羊了”一语,广泛地流传在从新疆到云南的哲合忍耶各寺坊里。八大家,指灵州系统马姓穆勒什德的整个家族。上溯道祖马明心的大弟子盖兰达尔巴巴和灵州七巴巴,下至各支系的子孙。八大家一共约有三百多人,同治十年三月初九被杀三百零二人。

在哲合忍耶教内流传的十三太爷家族世系表,可能存在着不少漏误。但是这种误传更形象地刻画出哲合忍耶——这个于水深火热中只寄希望于沙赫、穆勒什德的教派,对于八大家中掌教支脉的记忆显然太多,有时误把别的支脉的人和事列入导师的“近亲”。但是这个世系表清楚地说明着哲合忍耶对于圣徒、圣徒崇敬和圣徒的条件的理解。

无疑,画出一个世系表本身即是把血缘加于信仰。真正彻底的一神教思想不允许世俗家族与圣界混淆。但是,宗教是世界观更是人、人性和人的感情的产物。不仅在中国,在任何文化和任何宗教中都不可能完全排除人的本性。哲合忍耶的导师表一览无余地表达了一种思想,这是一种相当偏激的关于圣徒即穆勒什德的观念,由于这种观念的极端纯洁,哲合忍耶道统世系中的血缘性就不仅不违背一神教和苏菲主义观点,而且显得极为动人和具有震慑力。

这种观念就是:穆勒什德一定要走舍西德的路。教主必须为圣教牺牲,他必须穿着血衣死。

以前曾经完全如此。维尕叶·屯拉·马明心牺牲在兰州城墙上,他是光辉不落的证据。

后来,平凉太爷穆宪章和船厂太爷马达天一个是监禁致残而死;一个是充军途中折磨致死——都很容易解释为舍西德。

四月八太爷马以德的寿终善寝,一定给哲合忍耶的心理涂上过某种阴影。由于流血牺牲的遭遇而对流血牺牲过重的赞颂,使得哲合忍耶感到面对和平逝世的导师缺乏理论。这种解释的理论是迟早要提出来的,但并不是在这个光阴——十三太爷马化龙一门八支、三百零二人壮烈无比的殉死,强烈地鼓舞了哲合忍耶的束海达依信仰,也有力地强化了哲合忍耶对于沙赫(毛拉、穆勒什德、主人、教主、老人家)的崇敬。这种崇敬的边缘是不太准确的,有时它的确与崇拜不易区别。但是这里集中着人世间最深重的苦难、贫瘠、冤屈和情感;集中着一种永远解释不清的、潜藏着深深魅力的东西——黄土高原上浑身褴褛的受苦人,又能怎样对待为他们栖牲了的宗教导师呢?

参照左宗棠《审明叛逆眷属按律议拟折》等,我把民间流传的灵州世系表罗列起来,见附表。

一、哲合忍耶内部坚决认为:马进城、马进西是亲兄弟,是四东家爷之子。

二、清官方在“同时凌迟处死”若干回民首要人物同时,记有“迁马化龙父子兄弟及其家属于濠外各废堡中”,然后又记云“分置各废堡之悍党”——“概予骈诛”。这几句公文,与哲合忍耶教内记忆的、十三太爷八大家支系全族被害的说法,是基本一致的。

三、八大家不包括船厂次子马广德的儿子即人称西安二太爷的一支。此支疑即左宗棠奏折中的马化椿(必是化春的改笔,如改化龙为化漋)。其子人称疯东家爷,未衍子嗣。

四、所谓四东家爷(定邦),教内记忆他被拖去往牛首山魏花脸营盘祭旗(魏花脸或是魏光焘,传说被回民打死)——四东家爷病弱,被拖在马尾上,不久便丢了鞋,后来活活被马拖死。官军割断拖绳,弃尸而去。今哲合忍耶在红柳沟旱裸的荒山上,为他修有拱北。同时被拖往红柳沟营盘的十三太爷眷属,至少尚有四人。哲合忍耶今日为他们在魏营残垣旁修筑的拱北上题辞曰:十三太爷被难家属。

五、大忍爷马耀邦,据教内记忆并非凌迟而死。当官兵要绑他去红柳沟祭旗时,暴烈的大忍爷跳骂不已,遂被官兵杀害于今洪乐府清真寺东的水渠畔,以蘸了心脏鲜血的印子去盖旗。

六、据表可知女眷多被发配。有七个或五个被发配平凉的女眷,在平凉甄别审问之前,一齐服毒自杀。她们的尸体被埋于平凉太爷穆宪章的拱北里,至今享受悼念。

七、已经佚名的死者,此表无法标明。

哲合忍耶灵州马姓世系及同治十年被害情况马文生(七巴巴)

马达天(船厂太爷)

马以德(四月八太爷)

1 马化龙(十三太爷)A

马建邦(大东家爷)A

马进西(板桥二太爷)C

马腾霭(板桥十爷)五十九––– 共马耀邦(大忍爷) A 教内传说被害溪旁 | 十马进城(汴梁太爷)C | 子

马腾霓(南川六爷)五十六–––

马衡邦(三东家爷)A 教内传说死于红柳沟?马定邦(四东家爷)A 教内传说被杀于红柳沟?马由宗 C

?马 锁 C

?马沙把 C

?七十子 C

马兴邦(五东家爷)B

马毛哑哑(毛姑太太?)E 未流放后嫁本乡人?马毛抓抓 E

2 马化凤(洪乐府三太爷)

马彦邦 B

佚 名 B

十四太太 D 战时人在海原

3 马化麒(洪乐府四太爷)B

4 马化麟(洪乐府五太爷)B

5 马化蛟(洪乐府六太爷)B

马广德(老二太爷)

马化椿(?)(西安二太爷)D 不入八大家,亡于西安?马安邦 B

马进孝 E

马亚亚 E

马阿西子(疯东家爷)人疯未成一家6 马玉龙(金积堡七太爷)A

?马正邦 A

马继邦 B

马三和 C

佚 名 D 被汉民救出改姓,或在西安、或在金积7 马成龙(?)(金积堡八太爷)A?飞飞子 A

马飞飞 C

马忠德(老三太爷)

8 ______(金积堡九太爷)A

?马中邦 A

马树邦 B

A:清官方文献提名凌迟杀害者

B:教内记忆被杀害者

C:十岁以下,当年监禁明年阉割者D:其时,不在当地者

E:流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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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表为复杂图表,现改以文本方式输入,如有疏失,当以原文为准——扫校者谨识–––––

第12章 艾台依吐

在大西北贫瘠的黄土高原上,人应该习惯一种淡漠。无论是对无休无止的风沙,对传说中歉收和灾害的消息,对家人的衰病丧亡。

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如果偶尔碰上什么人在动感情,或是读到几句酸诗,人会觉得不习惯甚至反感。因为那种动情决不会长久,因为那种动情同时对更大的应该动情的现实是冷漠的,甚至是残酷的。

走上黄土高原的人,心里都有一层细尘般的绝望。但是还要生活,还要送往迎来,因此人又是疲懒的、对什么都不太希望的。

在这种生存中繁衍,一代代的黄土高原居民便养成了一种朴实、开朗、平和,但是底气很硬的气质。抒情常常只是一瞬间地排排闷气,只是一眼看见平川或突然欲望冲动时,那发泄般的吼叫。

这种艺术早已成了格式套子。手法是比兴,一景色二心事。庄稼味黄土味便是得胜的法宝。

因此——在哲合忍耶这个回民教派中,如果流传着完全不同的、我觉得是强抒情的感伤艺术,那么应该说,它是与黄土高原格格不入的,它应该湮没得很快。

可是,像哲合忍耶的其它一切方面一样,这种抒情的异端偏偏就在这种单调的自然界里流传着。它带着阿拉伯——波斯文体的华美装饰,它带着一神教和苏菲主义的深奥哲理。

金积堡在十三太爷掌教时,甚至更早时,便有一种“小寺热依斯”。小寺,指的是修建在马姓穆勒什德家院附近的一座小清真寺——各部教史书,特别是曼苏尔的著作中屡屡提到它。主掌此寺的人物,实质上是代理穆勒什德的相当一部分事务,尤其是代理毛拉主持着哲合忍耶一系列尔麦里。

十三太爷马化龙时期,身边有几位教内地位相似于小寺热依斯的大阿訇。他们是:江南戴爷、山东金爷、洼上师傅、滩里爷。小寺先由戴爷主持。大约在同治初年,又有过狄道爷①、谭阿訇(生成)等人,参与小寺教务。据曼苏尔记载,戴爷、金爷、洼上师傅三人还曾各自有人拥护,争过小寺教权。战争期间,戴爷病了,十三太爷马化龙正式把小寺教务交给陇南张家川人、大名鼎鼎的洼上师傅。

洼上师傅,其名姓很难考究了。一九八九年我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城内,偶然地看见了他的墓——虽然一如穆勒什德的拱北,只是不见有人看守。二十世纪末的张家川早已是沧桑几变,洼上师傅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崇敬甚至崇拜了。

但是那座“师傅拱北”深刻地说明着他对哲合忍耶发展进程的作用。

我非常想细致地接近他,就像我在写作这部毕生之作的漫长日子里,不止一次地接近过另一个张家川人——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一样。随着这种像尔麦里一般的写作,我一次又一次地与关里爷神交。我经常感到,我离那位握着一支竹笔的老人很近——我只熟悉中文,他只熟悉经文。我们无法对话,但我们能够默默地交流。我总有一种古怪的自信,觉得我理解他。关里爷是一位坚毅而善良的白须老者,永远手握一支竹笔,满腹阿拉伯和波斯词汇,一脸圣洁的苏莱提之光。

而洼上师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一直在苦苦地想。他们同在张家川一线,都是哲合忍耶的大阿訇。可以说,他们在不同的时代,各自使陇南的地理死角——张家川各镇——成为了哲合忍耶的水泊梁山。舔净伤口,喘息苟活,然后再走进茫茫的黄土高原。

历史全是秘密。偏执地追求历史而且企图追求心灵的历史,有时全靠心的直感、与古人的神交,以及超验的判断。

洼上师傅与关里爷不同,尽管他们都在哲合忍耶的南线。洼上师傅似乎不是如同关里爷那样的学者。我模糊地感到,尤其是在我年复一年地倘徉在各个哲合忍耶和其它教派地区、一个又一个地接触到一些虔诚至极的大阿訇的、流水一般的寻找过程中,我模糊地感到——洼上师傅是一种新人。

后来有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干脆称这种新人为大臣。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已经随着血腥的同治十年终结了,这个心灵上伤痕累累的教派正挣扎着向现代踉跄前行。类似忠臣的一种新人正成批涌现,他们开始在这部秘史中发挥主要的作用。

我的心沉定了:我判断洼上师傅就是这种新型的人,忠臣一样的阿訇。

神经的某一处敏感地觉出了一些什么。但是我想,前定的都会实现,而实现了的都是前定。十三太爷马化龙壮烈而真实的伟大殉教,是应该赢得这—切的,就像他赢得了西府夫人那样的美人的崇拜一样。

同治十年前夕(各史料未注明具体是哪一年,估计在同治八、九年之间),冲动在金积堡小寺热依斯——堡内穆勒什德助手及代理——洼上师傅心里的,一定是一种痴狂的激动。

——他的道友,也许常常与他分庭抗礼的山东河北热依斯金爷匆匆从北京城赶来,不远千里前来金积堡赴死。后来,金师傅被杀害于金积堡西门外一座小佛庙的门前。去年斋月,我心中暗暗想着我的山东故乡,顺着马莲渠找到了他的就义处。小佛庙已经塌尽,小山门被农民改装成院门。在偶像教的神圣场所残害一个一神教信徒,看来并不能获得佛的赞赏。

——他的道友,同样与他地位相似的谭生成阿訇,父子三人陪着自己追随的穆勒什德马化龙,昂然走向凌迟大刑的架子,光荣地共享着哲合忍耶正月十三的大尔麦里。谭家是左宗棠屠夫进行残害时,唯一按十三太爷主要亲属例行凌迟处死的外姓。

——他的战友、第二辈穆勒什德平凉太爷后人穆生花,与他又有着张家川南八营的乡亲邻里之谊——已于同治九年五月服毒自尽。

——在此不久之前,也许仅—个月前,刚刚传来云南东沟全庄多斯达尼和热依斯马圣麟殉难的消息。云南人起义之初曾派人前来联络,来人就住在张家川。

洼上师傅的激动和不安,甚至屈辱羞愧都能够历历在目。正因此,曼苏尔《哲罕耶道统史传》详细描画了他不愿离开金积的情景:灾难逼近的时候,毛拉对洼上师傅说:“你去七兰爷(?)家里干尔麦里。你走,你到南边立教门去!”洼上师傅哭着不愿离开。他说:“我走不动!”毛拉说:“一步一爬你也要去!”……他与莲花城的人在正月初六启程,到黄花川,后来又到了张家川。

相传:洼上师傅临行时,金积堡灭亡已在眉睫。洼上师傅向十三太爷马化龙道色俩目告别,不禁泪如雨下。他哭着问:“毛拉呀,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呢?”

十三太爷答道:“《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这就是著名的“艾台依吐”故事;我作为一名小说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伟大的民间文学。“艾台依吐”的抒情是如此强烈,它使我一连多少年只要一想起它,就觉得心在抽搐,就觉得控制不住自己。

艾台依吐——意即“我来了”②。谁也无力猜测,在如此巨大的克拉麦提(奇迹)面前,在如此巨大的空间中,由如此众多的哲合忍耶共同创造的艺术面前,特别是在这一艺术今天仍在温习、今晚就在重复——面对着这一切,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解释马上就会写出来,请允许我先叙述另一根线索:十三太爷马化龙被清朝官家凌迟处死之后,首级曾遍示全国各地,一共长达十年。

据四旗梁子附近、当年凌迟行刑时围观的汉民后裔回忆,十三太爷临刑时,有人把他架上七层毡,绑在木架子上。三十六个刽子手每人割一刀,然后用凉水喷胸,乘势剖去心脏,拿走祭在刘松山灵牌前。正月十六,官军来人,割了首级。

这颗头,先被官家用火烤干,然后漆过油漆——据说就不腐烂不变形,然后开始示众。

传说,示众一共十年,在全中国一切省份,凡回民聚居之处,均悬挂示众几天。

大约在光绪初年,此头示众全国一周,已无用处,官府把这颗头退回兰州——准确时间无法考究,但是那时张家川已经有了哲合忍耶的新道堂——“艾台依吐”的动人故事就要完成下篇,或者说,哲合忍耶教派最感人的克拉麦提,就要全美了。

十年,我总想走上中国广阔的大地,在东南西北的回民聚居区找到线索,找到每一个当地的记忆,复活那些呆滞地盯着一颗枯干头颅的戴白帽子的人的心情和感受。但是,这是一种徒劳的幻想。回族是一个复杂的人群共同体,有时它那么刚强激烈,有时它又冷漠自私至极。幻想让这样一个小商色彩浓厚的、虔诚信教但是不知缺乏着一种什么基础的民族记住十三太爷马化龙的头,是不可能的。可悲的是,全国能记住这颗头的,仍然只是它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个穷人教派。它不善用笔,也不善言谈。关于十三太爷首级(百姓们有时喜欢称之“金面”,称四旗梁子埋的是“金体”),教内传说杂乱不堪。

我放弃了向全国回民征集十三太爷头颅示众细节的奢想,继而又必须放弃向哲合忍耶教内考据十三太爷头颅结局的初衷。历史就是秘密,这个真理我已经一再咀嚼过了。

我竭尽全力,把我认为可靠的材料编排于下:描述完这颗神奇头颅的故事,以求让它能与我坚信并崇拜的艺术——《艾台依吐》合拍。

十年示众结束,头被退回了兰州。

这颗头被放在兰州监狱里(一说挂在西稍门上,不可信),渐渐被人遗忘。有一个狱卒是广河县谢家庄子人氏,估计是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③,他发现了这颗头,便报告了谢家六阿訇。

谢家六阿訇有一个玉米面买卖——终日用驴驮苞谷到兰州卖,小有资本。他便决心盗走此头——用玉米面买卖的钱买通了狱卒头子,把十三太爷的首级装进苞谷面口袋里,出了兰州。有人问,便说走榆中,其实越七道梁直下广河谢家。在一个隐密地方,一说是在谢六阿訇自己墙上挖了个洞,一说是在某人家的柜里——藏了很久很久。

这颗头就这样悄悄回到了哲合忍耶手中。

其实,哲合忍耶一直盯着它——据兰州以南传说:十三太爷首级一共来过南部三次,第一次是示众,曾在张家川北川杨家沟停留过一下,然后走了,时在同治年间;第二次仍为示众,到过南张家川瓦泉沟,时在光绪年间。这一次是第三次,恐怖已经消散,机会来了——是广河谢家人抓住了机会,并使自己大名远扬。

——而洼上师傅已经在降回李得仓的支持下,在张家川建立了哲合忍耶的复教基地。他洼上师傅的命,正在等待着这一天。

首级被谢家人获得后,先报知了当时权势赫赫的李大帅得仓。据说李得仓害怕,不敢处理此事。但是,哲合忍耶穆勒什德级人物全部两姓三家的幸存者——马明心道祖后代马元章、马化龙十三太爷后代马进西、穆宪章平凉太爷后人马舍师傅等,均已被李得仓秘密安置于张家川。

洼上师傅属于道祖后裔一派,当时在张家川宣化岗上。李得仓恐惧此头招祸,谢家人便上山送头颅。马元章、洼上师傅又喜又悲,马上把十三太爷的这颗头颅接了下来。

当晚,礼过虎夫坦(宵礼)之后,按老传统人们跪成打依尔,边念边翻开《穆罕麦斯》,用颊亲吻一下经页,然后看着今晚轮到的第一页,开始诵读。

洼上师傅突然痛哭起来!大家再也无法念下去了,悠扬的念诵刚刚开始就弱下来,停住了。洼上师傅泣不成声地指着摊开的《穆罕麦斯》:——今晚轮上的这五页,做五页之题的第一页第一个词,正是“艾台依吐”——“我来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夜里,在不平的世道上空,静静地响着:“《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一刻,十三太爷的饱经风霜痛楚的头颅,正在人们身旁,静静地,一动不动。好像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宿。好像他此刻才是在真地告别。好像他自己正在宣告着。他宣告着往事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繁华结束了,厮杀结束了。他同时预言了自己丰富多采的光阴和万恶的满清统治的结局。他不易觉察地暗示了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万众一心的团结和光彩夺目的束海达依主义的临近尾声。无论多斯达尼怎样地怀念它们、热爱它们、信仰它们——哲合忍耶若要生存,必须要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新路。十三太爷的大光阴,确确实实已在美丽的牺牲中,结束了。

洼上师傅一定勉强忍住悲哀,率领着多斯达尼高声念诵起来,那一夜的《穆罕麦斯》一定念得极美。

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哲合忍耶的夜礼,为着在那高昂的《穆罕麦斯》赞诗之中陶醉,为着理解阿拉伯文的那一段《艾台依吐》。

原哲合忍耶大阿訇、后来成为新疆穆斯林总教长的马良骏先生,曾把《穆罕麦斯》译成经堂语的汉文。赞诗采用七言,开辟了这一艰难的翻译道路。

原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留学生、我的山东故乡长者、北京大学东语系马金鹏教授,又把此经译成现代汉语,大有突破和进展。

但是《艾台依吐》需要更新更准,而且切合着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预言,匹配于哲合忍耶教内传说艺术的译文。自一九八九年斋月至一九九○年斋月,我仰仗哲合忍耶东寺伊斯兰学校满拉杨万宝的阿文能力,两人切磋研究,反复讨论,为此门尾诗提出了我们的新译。

大光阴,以壮美的牺牲为结局,逝世了。

十三太爷马化龙身首异处。但身首两处拱北——四旗梁子拱北和宣化岗拱北——都当之无愧地列入人类信仰中的圣徒墓群里。

只要还有哲合忍耶,《艾台依吐》就会存在。只要还有真的艺术,如同艾台依吐故事一样的作品也就会存在。

我来了

思索着双关而有力的韵

也许是那韵在暗随着我

四顾茫茫的赞美之诗

上乘者都是双关的警句

我并不愿意

用如花的美文

像文人对君主

我只是希望我这一首深刻有力

在日暮途穷的时分

由它为我说情——我来了

哦,疾驰的坐骑,于我已经毫无用处荒野里

有谁能给我避难的一隅

哦,首领,我该求救于谁

在那复活之日

人类中最威武的人啊

我唯有求你庇护——我来了

是你的主

使我登临了你高贵的门槛

是你的光荣

使我抵达了你终极的海岸

我渴望

你能够为着我

向主开口

你是主的使者啊

我惧怕——常以惩罚面目出现的爱你的广阔并非不能容纳我

——我来了

太阳对微粒从不吝惜光辉

心灵的眼睛

因为看见了你

才具有了明亮

内里的容颜

因你而润泽和美

是的,今生和后世都来源于你的慷慨一切真知灼见

都源于对于你的认识

——我来了

①狄道爷,后率众进入新疆,传说曾击毙刘松山。

②艾台依吐:是带第一人称领属附加成份的动词“来”的过去时形式。位于哲合忍耶每天宵礼后念诵五页的赞诗《穆罕麦斯》后面,某个五页的第一个单词位置上,习惯上这五页便称为“艾台依吐”。

③哲合忍耶喜欢用“多斯达尼”这个复数形式称呼自己教友,而很少像其他回民那样称“多斯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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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男孩出幼

同治十年后来成了一种教内的代词,专指灾难的极限。由于时间、信仰和共同的一种宿命,原来在十八世纪曾只属于哲合忍耶派的殉教思想和受难思想,现在已经普及渗透于回民全体之中。哲合忍耶为中国回民提供了他们最宝贵的气质,也使各支回民都染上了深刻的悲观主义。同治十年是西北和西南各族民众反清战争大失败的象征。哲合忍耶在同治十年所遭遇过的一切惨剧,其实各地各派别的回民也大都承受过——只是,中国回民中没有任何一个集团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也许中国底层民众的任何一个民族或集团都不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所以,同治十年给予哲合忍耶的苦难才如此著名。

我至今也没有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宗教的神秘主义派别,居然这样顽固地强记着历史的一个细节。

如同背诵一样的强记——用伊斯兰的宗教干办“尔麦里”形式,用奥秘的《曼丹夜合》中的赞美诗,用中国调的阿拉伯语,年复一年,至今天仍没有半点松弛。

我惊异得不能作声——那些目不识丁的西海固赤贫山地的农民,那些远在新疆深在闭锁山沟里的农民,居然年年结伙成队,前往汴梁(他们不知道地名换了开封),找一处地点跪下,念起悼念的古兰断章——为着中国史上的一个微忽的细节。他们邀我同行;我望着他们脸上那满足的神情,心中更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的邀请慢慢显出了一种考验和审视的味道。我的心头上渐渐压上了一种沉重的责任——尤其在临近腊月二十九,听说河南省时值降雪的时候。

在这样的气氛中,在这样的人群中,历史被强制着,没有失传。

然而,哲合忍耶对于汴梁的感情是值得寻味的。我总觉得,无论是历史或是宗教。都不能揭示这种感情。哪一个哲合忍耶的汴梁拱北探望者都解释不清——他们举了圣洁的意来到这里,心底那复杂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按照回民习惯,男孩在十二岁年满之际,算是成为了必须承领天命的人。应该封斋、礼拜、行割礼、按穆斯林的教规约束和完美自己。在宗教术语中,大约是十二岁左右的年龄,被称为“出幼”。

而按照清朝刑律,恰恰也大约在这个年龄,男孩要承受酷刑之极——阉割。十一岁或十二岁的男孩事实上所犯的是他们父兄的死罪;公家只是制定了对性命网开一角、将残害加至身心的章程而已。左宗棠《审明叛逆眷属按律议拟折》中详细列明了同治十年对儿童的这种残害:

其马五十六系马耀邦之子;马五十九系马建邦之子;马树邦系马九之子;马彦邦系马三之子;马飞飞系马成龙之子;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系马定邦之子;马继邦、马三和系马五龙之子——均年未成丁,讯明不知谋逆情事,应照反逆案内问拟凌迟之犯其子讯明实系不知谋逆情事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交内务府阉割,发往新疆等处给官兵为奴例;——解交内务府办理。

马五十六、马五十九、马飞飞、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马三和;俱年在十岁以下,应照例牢固监禁,俟年十一岁时再解交内务府照例办理。

《左宗棠全集》,册七,同治十年十二月十二日。

根据左宗棠向同治皇帝的这一道奏折,金积堡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中,有八个男孩因为年龄尚不满—十岁,当年没有遭到阉割。另外,仅仅依据这一纸奏折也可以判定:当时至少有二名男孩被阉割后充奴。

哲合忍耶教内并不记得这许许多多小男孩的悲惨出幼。“十三太爷把一家三百多口人举了古尔邦尼的乜贴了”一句话,概括了也简略了数不清的孩子的惨叫。可以肯定,前述八名当年不足十岁暂缓受刑的男孩中,有七名后来未能幸免;他们都被解差装进木笼,押到北京,在内务府遭受了残忍的阉割之后,又抛向天涯海角流放为奴——并消去了他们的踪迹和姓名。

只有一个孩子例外。哲合忍耶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姓名和一切,并且通过他记住了强权对人心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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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瞬忽的弦月

哲合忍耶沙沟派尊为第六辈导师的人,就是屠夫左宗棠奏折中写到的“马五十六”;他在清公家档案中,被查明为大忍爷马耀邦之子;而《哲罕耶道统史传》称他和他的弟弟马五十九均是四东家爷(十三太爷马化龙第四子)之子,后来他被大忍爷收养过继。

后来,他有了学名,叫马进城。但教徒们感于他的苦难,尊称他为汴梁太爷——他是在金积堡覆灭后大约四年被押赴北京内务府,受了阉割酷刑之后又发往汴梁为奴的。

他的经名起得令人战栗——阿拉伯文“西拉伦丁”指的是短暂的弦月,尽管它属于圣教。传说,当年金积堡一带的阿訇们都以为这个经名不吉祥,因为新月转瞬即逝,而且只要稍有云雾便隐显不明。有的人能看见他,有的人却看不见他。

在十三太爷马化龙五十六岁那一年,他降生于金积堡。按照西北习俗,以老人高龄为乳名,称作“五十六子”。

同治十年,他刚刚七岁。最初他被多斯达尼拥掩着,混在发配平凉安置的回民老弱中。

他跟路举步,在风雪交加之中,随着一万多人的褴褛行列,走到了平凉。左宗棠在平凉安帐,要亲眼看一看这些与他血战多年的人的样子,同时对难民实行严厉的甄别。

金积八大家的七名(一说五名)女眷,就这样在平凉被查了出来。她们为了避辱,撕开发髻,吞下藏在头发中的大烟,集体自杀。后来被葬于平凉拱北,几座土冢至今犹存。

五十六子马进城也被甄别清查出队。传说,审问的官吏有意开脱他,一再问他究竟是不是马化龙的孙子,企图助他蒙混过关。但是,七岁的男孩一连三遍都大声回答:是,我就是马化龙的孙子!——这时,突然大地震动,法庭上灰尘弥漫,那官吏慌了。

他先被关进西安监狱,年满后(也许就是左宗棠所说的十一岁)被押赴北京。残存的哲合忍耶教徒企图营救,但没有成功。

北京哲合忍耶教徒金月川(金抡元),是北京东城墙内诸大粮仓的负责官员,曾控制仓场公署,使回族贫民四方来投,卖苦力以求食。后来升任运河北段督运使,成了北京回民中有权势的大人物。金月川是如同张家川的李得仓一样的人,虽世事得意,但对哲合忍耶感情深重。这位虔诚的上层教徒在北京竭力周旋,但仍不能使西拉伦丁·马进城免受阉割苦刑。

于是金月川处处贿赂,勉强使清廷决定充刑后的西拉伦丁·马进城到汴梁城,给一家姓温的满人小吏为奴——而不用再远充新疆等边远极地。

大约在光绪登基,清朝改元之际,残废的少年西拉伦丁·马进城进了汴梁城——我无法考据他的经名和学名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有的,我只是觉得一片无穷的伤感从他的资料中向我扑来。两个名字都那样地宿命,两个名字都那样深沉地折射着哲合忍耶的观点。我仿佛一下子同时走进了许多世代上下百年的各种各色的哲合忍耶的人群,我们不多诉说,似诵读似沉默,感叹中带着诚服和知感。我逐渐学会了,我不提问。

人心的主观就这样勾销了黑暗的历史。是的,左宗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是胜家呢?一切都是伟大的前定。最生动和最有征服力的信仰就是前定论。

进城——每年都有从各处山沟里出来的哲合忍耶回民走。进开封(汴梁)城。拱北早巳荡然无存,地点也已经含混不清——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公园里,红男绿女们不会注意一些戴六角白帽的粗鲁农民。他们勉强找到了一个地方,跪下,脱了鞋,深深地致礼,点燃远道带来的安息香。然后,在游艺场的喧闹中,在稠密的人流中,他们开始诵经悼念。有一线不易觉察的弦月,悄然地高悬在晴空之上。

事情完了,主观的心情已经熨帖。他们站起身来,摘掉头上的六角白帽走进人群。汴梁城并没有察觉。莽莽尘世中根本没有他们的痕迹。他们体味了进城的苦涩,他们看见了瞬忽的弦月,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这就是现代中国都市与哲合忍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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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冷面的人

哲合忍耶一直不去调查汴梁的那个满人官吏。正如他们一直传授的这部历史中的其他人物一样,这位姓氏不详的官吏叫做“温大人”。西拉伦丁·马进城受宫刑之后,身体虚弱,万念俱灰。北京城的哲合忍耶上层金月川无计可施,只得送他上路。

据《曼纳给布》记:

昌平州的吴乡老说,起身之际,金大人(设席)请了毛拉和狱卒。他在店里准备了一席饭,让他们一块吃了。但是,毛拉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毛拉就朝着汴梁起身了。

大概正因为这种歉疚,金月川和北京的哲合忍耶教徒特别记挂着汴梁。后来哲合忍耶又东山再起之后,传说北京教徒曾参与了为西拉伦丁·马进城迁葬。

关于这位残废的少年在汴梁城里的经历,哲合忍耶各种内部阿拉伯文抄本都记载很少。

哲合忍耶在这件大事上,仍然保持着与外族相宽容的习惯。传说,这位温大人待西拉伦丁·马进城很和气,由于这奴隶不吃主人家的饭食,总是每天给他一些麻钱,让他买东西吃。后来听多了此人出身非凡、冤屈太大的话,温家居然让他与子侄一块读书。直至他病危时,温家还问他:汴梁有无你家亲戚,你死后是否让我们按回民章程葬你。甚至传说温家为他缝了一件袍子送终,此袍后来被哲合忍耶获得,撕开缝了礼拜的六角帽。似乎,后来哲合忍耶的人和汴梁这家满人一直有着交往,曼苏尔·马学智说,他曾在一个斋月里去汴梁,温家的子侄告诉他说,西拉伦丁·马进城“夜间不睡觉,不知在作什么”。

夜间从来不睡——这个传说,我从许多哲合忍耶老人那里都听说过。一个衰弱的少年,一个病重的青年,白日里沉默而顺从地忙碌,到了夜间便一人独处,通宵达旦。

每当想象这样一个形象时,我便觉得心中一动。

光绪初,哲合忍耶死灰复燃后,曾经企图把西拉伦丁·马进城劫出汴梁城,出面者是大名鼎鼎的西府夫人白氏。

劫难后,西府夫人辗转避祸,后来藏在昌平哲合忍耶坊上。李得仓逐渐控制了张家川,并且悄悄在那里藏下哲合忍耶的火种以后,她又回到张家川山区。

西府夫人乘着一辆骡车,到了汴梁。她打发一名教徒去温家找西拉伦丁·马进城,自己半掀着轿帘等候。不久,西拉伦丁·马进城随着人来了,西府夫人一掀帘子,喊道:“走!

咱走!谁受这个罪!”西拉伦丁·马进城一见是她突然一转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回了温家。西府夫人和随从都惊呆了,只能目送着那冷漠的背影。

——他的行为,至今还在为人们猜测着。理解这样的行为,也许需要非常特殊的认识。

拒绝自由、甘做罪人的行为所具备的强烈的宗教意味,最初曾经使哲合忍耶震动和不解。教徒们只觉得难过,只觉得无奈,只是顽固地在暗中围绕着他。

为着暗中保护这个受难者,哲合忍耶在汴梁温家邻近开了一个小店铺。每日,店主人坐在铺面上,盯着温家方向。

西拉伦丁·马进城出现在巷子尽头,缓缓朝铺子走来。店主人马上把一串铜钱叠放在案上,等着他走近。他走进店铺,漠然地看了一看,伸手拿起那叠铜钱,然后默不作声地走了,头也不回。

店主人也习惯了沉默着做这件事。以后只要看见西拉伦丁·马进城走来,店主人就把一叠铜钱放在案子上。他有时只取几枚,有时把一叠都拿走。日子就这样流逝着,双方彼此心领神会,但都沉默不语。

据教内老人回忆:有时候,我们的毛拉来了以后,坐在板凳上歇息一会,然后把钱拿走。店主人家都是汉民装束,腰带上插一根旱烟袋(回民不抽烟),见了毛拉,也不道色俩目。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有几天接连不见毛拉来临。店主去打听,问不到消息。再过了好久,他还是没有出现。店主人突然哭了起来,他知道,毛拉西拉伦丁·汴梁太爷马进城无常了。

曼苏尔在他的著作中这样总结过:汴梁太爷白天当奴隶,伺奉异教徒假主人;夜晚他则侍参真主。甚至,他把侍奉假主人与侍奉真主放到同等位置。他说:躲避卡费勒的统治,就是违抗安拉的命令。他整夜都不睡觉。无论什么时候叫他,人们都发现他在熬夜。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西拉伦丁·穆罕默德·索迪格·马进城以二十五岁青年之身死于汴梁。温家后代对曼苏尔阿訇说:我们请了医生给他看病。但是吃药没有用处。于是,我祖母说:吃药不成,你吃些大烟吧。他答道:我从来不吃那种东西。到了光绪十五年,病情险恶了。我祖母问他:在这儿有你家亲房吗?我们去请了来,照你们回教办法埋你。他答道:没有。我死后,若是有人来探望我的坟,你们就指给地点。十二月二十九日晚间,他闭上沉重的眼皮,不再言语。我祖母唤他,他睁开眼。祖母问:你认识我吗?他答道:你是老太太。他欠起身子向她道了别,再躺下,闭上了眼。我们守着他,深夜里他停止了喘息。我们给他穿上衣服,装进了棺材,三十日埋葬了他。

同治大起义的主帅、十三太爷马化龙的残存后裔马进城,就这样以汉民风俗入殓下葬,并结束了他自童年以来的全部受辱受难的生命。他死后被哲合忍耶教徒尊称为汴梁太爷,并被哲合忍耶沙沟派追认为第六辈穆勒什德。

没有人知道那种野蛮的腐刑日后究竟是否能痊愈。一切关于他的传说,都使人联想到那刑伤后来仍然长久地折磨过他。他的肉体被破坏了,整个人身变成了病灶。他的灵魂被彻底地侮辱了,全部精神和意识都从幼年便畸形而神秘地发展。他的拒绝,他的冷面,他的顺从都永久地留给了哲合忍耶。让他们代代领悟,让他们咀嚼品味。

他的坟茔在开封(汴梁)满城的城墙根。直至民国初年、温家人尚在时,那坟的位置还是肯定的。哲合忍耶曾经打算在坟前立一块碑,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了下文。后来,哲合忍耶分成沙沟、板桥两派以后,关于这座圣徒墓的传说便含混不清了。有人说此坟已被搬迁;有人说其实并没有搬迁;有人说汴梁太爷后来葬在张家川北山宣化岗;又有人说最后葬在张家川南川——像哲合忍耶任何一辈导师的坟墓一样,毁坏迁徙都不可避免,被信仰激动的世界是不会容许安宁的。

——因此,汴梁应当就是汴梁;就像兰州永远是创道者马明心的纪念地、四旗梁子永远是统帅马化龙的纪念地一样。由于岁月的淘涮,汴梁日益变成开封市——准确地找到那处老满城的城墙根,是愈来愈困难了,但是哲合忍耶的信徒仍然在涌向汴梁。准确地找到汴梁并不困难。准确地记住十九世纪那段受辱史并不困难,尤其每当岁历巡回到十二月二十九日,河南省普降大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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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致统治者

哲合忍耶把一位事实上并未掌教,而且终生受辱的刑余之人尊为自己的一辈宗教导师,这总使我沉思。也许,哲合忍耶只有走完了这样一步,才算完成了对自己信仰的抽象。像一个朴实的人,他怀着初衷而踏上了一条残酷的路,于是牺牲成了他追求的唯一通道。他的性格在这条血路上急剧地升华了、扭曲了,高贵而孤立。他热情地坚信着,他不能像世人一样无视古人的苦难。他虽然只是一个底层穷人,但他总是想向国家和强权宣判,如同一名早生的后世法官。血脖子教——这与世界上那些仅仅有一点模糊的宗教渴望的人们差距太大了,形式的完美恰恰使自己被冷漠和疏远。哲合忍耶需要一种补充,需要一种阴柔的、符合大多数人同情心的限度的、普遍的宗教形象,让中国的良心能够与自己的一切结合。这就是汴梁,那个无辜的罪人,那个被残酷侮辱的弱者,那个选择了忍受和顺从的受难者。

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事迹,使哲合忍耶在中国的超人光彩得到了收敛。由苏四十三的华林山起义、由张文庆的石峰堡起义烘托的伟大先行者马明心;还有由每天清晨五十六遍念辞温习的十三太爷进官营故事、由动人的《艾台依吐》描写的头颅故事渲染的伟大牺牲者马化龙——如今获得了一种平易近人、但是更使人悸然心动的陪伴。人很难达到马明心和马化龙的超人境界,但人会感到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一切似乎距离自己很近。

就像卡夫卡的《审判》蕴含的——无罪但总感到自己无限地处于被告境地的犹太人心情一样,在非宗教的中国文明之中,信教者回民永远也摆脱不了一种“无罪的罪人”的感觉。

汴梁太爷——其实他仅仅二十五岁——马进城的故事抽象了这种被迫的罪人感,并且以自己冷冷的对自由的摒绝,向人们显示了哲合忍耶作为宗教的成熟和深刻。

我觉得自己无法抗拒这样的魅力。在这部长篇故事中,我的笔时时如一根刺,把自己的肌肤刺破。我确实是它的一个角色,断断续续地与主人公相遇。他不断地变幻着姓名,随着历史太激烈的潮汐,我如同一些碎片,我曾经以我的艺术追逐和揭破的一片一片,都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曾因为一次次形式的美化被孤立,我也曾因深藏的锐利选择了规避,哲合忍耶的血是如此强大地控制着我,反复冲突之后我只能更加皈依这强大的前定。

这一切认识——我知道它们离人们习惯的中国文学实在是太远了。

但是我相信这种文学的价值。

——全部细节都是真实的,全部事实都是不可思议的,全部真理都是离群的。我企图用中文汉语营造一个人所不知的中国。我企图用考古般的真实来虚构一种几十万哲合忍耶人的直觉和心情。我总想变沉默为诉说。

汴梁,这个永远猜悟不完的地方,它似乎悄悄地平衡着我。它对我时时变得轻狂的艺术显出一副冷面。我觉察到了,那时我便获得了解脱,我感到它在用一种无限的平和重新塑造着我。我感到自己的心灵正在被一种艺术抚摩和灌溉。

哲合忍耶的先驱们都实现了艺术般的人生。

我只是把这种人生一字一字地抄写出来,并立誓说:我作证,我谨随同几十万哲合忍耶的淳朴人民说:我作证。不是一个信仰或理想主义的个体,是一个在中国奇迹般地存活着的世界在作证。

今天也许你漠不关心。

但是明天你将会被震撼。

我的艺术将被湮没。

但是它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和价值。

曾经在第一个光阴,在苏四十三率领的撒拉族男儿走进华林山绝地时,就已经进入哲合忍耶血液的一种悲观主义,至此已经反复出现多次并达到了顶点。在被剿杀、被禁绝、被流放之后,哲合忍耶终于体验了被侮辱的滋味。

汴梁太爷西拉伦丁·马进城被辱的故事,深深刺伤了哲合忍耶的心,一种无法改变的悲观色彩,把这颗心染上了一层阴暗的底色。哲合忍耶与统治者、与强权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铁打的敌对关系,任朝改代换未稍有改变。同时,哲合忍耶的信仰由于这种太重的伤痛,也愈来愈走向简化——不求任何起码的解释,总渴望以死相拼,流传朴素的理论和观点。

哲合忍耶的历代作家们,从关里爷开始就摒除了过多的伤感倾诉。千里血流,往往换不来他们的一言半句。在他们的不让人读的阿拉伯文秘密著作中,实际上省略了一句他们认为是不言而喻的话——我们都要走这样的路,我们都要这样牺牲,我们从真主那里乞讨来的只是这样的命运。

这种悲剧感情笼罩着整个哲合忍耶教派。久而久之,它已经变成一种基因潜入了哲合忍耶的血统,这种潜入早就开始了。

这又像哲合忍耶集体的艺术一样,是一种几十万人共有的悲剧精神。它不像欧洲的同样精神往往由一些思想家来代表;它的途径是——由一位穆勒什德创造,然后全部多斯达尼仿效,一切都只靠行动而不靠语言。

可能,应当判断汴梁太爷西拉伦丁·马进城是这种悲剧感情和悲剧精神最后形成的门坎。的确,由于有了他,哲合忍耶便不仅有了血而且有了泪。由于他的悲剧,哲合忍耶终于完成了牺牲和受难两大宗教功课。由于他的哀婉故事,哲合忍耶不仅像火焰中的英雄而且更像每一个黑暗中的善良人。西拉伦丁,信仰的一线弯月,由于他悲怆的一瞬照耀,宗教终于在大西北和中国滚上了泥巴,变成了尘世最后的慰藉和冀望。

过去——全部古代的和近代的故事,在他逝世时都默默结束了。哲合忍耶作为一种苏菲主义在中国的移植已结束了,哲合忍耶作为中国文化之异端的时代也结束了。现代正迎面而来。

现代——当年在束海达依旗帜下前仆后继的撤拉人、东乡人和回民们那样向往过的后世,究竟是什么样呢?

那些背着背筴,为着追求正道而跋涉的老一辈人和他们埋骨的关川圣地,在现代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那些壮烈地牺牲在兰州、在金积堡的导师,那些悲惨地死在流放途中、倒在折磨迫害之中的导师,那些呕心沥血传播信仰的导师,他们的遗教和他们的圣徒墓,在未来的现代里会遭遇什么呢?

中国文化,这个深沉无比的大海,这个与纯粹宗教精神格格不入而又与一切宗教都能相渐相容的存在,会与哲合忍耶发生怎样的关系呢?

多斯达尼,中国人民的脊梁,永远不畏牺牲、永远追随着自己信仰的哲合忍耶信徒,在走向现代的路上,会创造出怎样的历史呢?

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会有前定。

应该坚信不疑。

我总是静静地等待着

自从告别孩提我便等待着

——为我的镇定惊奇吧

为我的机密

没有被你看穿

我若是有一天被逮捕

我便在那一天起

——与他永不分离

用这心灵的鲜红

在黑牢中写上他的姓名

一切都在那个遥远的夜里开始了

我用美丽的幻彩装饰

——如今你懂得花纹的内里么

别让轻柔的和风

掀露出那匹白马和那把利剑

我放弃一切自由

放弃做为人的

——每一项天权

我要走进他要我走进的门坎

我要响应他向我发出的召唤

别了,我的女人和孩子

别了,我的高贵与卑贱

别了,我的独自流淌的泪水

——我只带着我长流如水的赞颂

直至你的内里消溶其中

别了,人的传说和习惯

别了,心的妄想和罪孽

别了,这不能疗救的痛苦

–––––

第01章 十八鸟儿出云南

轮番巡回着四季,巡回着奔波和写作。在今夜我的笔临近了终章,像游子临近了终旅。

放浪于哲合忍耶这片粗旷的大地,我迅速地蜕变着。先使人震撼再渐渐习惯,后来只觉得莫名的感动在涌漾——黄土高原的这一角像一片突然凝固、突然死于挣扎中的海洋。我是一片叶子,一只独木船,恋着这片旱荒不毛的死海。一年一年,不问西东,不存目的。

放浪如此魅人,景色如此酷烈,秘密如此漆黑。一分一毫的感受像以前啮咬过多斯达尼心灵一样,如今如触电的指尖如沉下的砂粒,控制了我的这颗心。

我不该是一个学者一个作家,这个词和哲合忍耶概念中的阿訇太密切了。

西海固不该这样赤贫千里荒凉至极,它和它的多斯达尼总使我错觉到一种责任感。

其实,我只适合写一首长长的抒情诗。

形式如魔症一样逼我答复。

——它简单至极,但藏隐着。

一九八四年冬季我初进沙沟时,那心情是多么透明和单纯啊,那个大雪连连不断倾泻的冬季,是多么悲怆而纯粹,是怎样地启示和激励人心啊。

一九九○年的冬季近了。这个冬季里我的诗终于要享受它被目不识丁的知音诵读的时刻,而我的生命衰老了。每一个哲合忍耶的男子,当他洞知了一切之后他的成长便停止了——余生只是时刻准备着,迎着一片辉煌。朝闻道,夕死可也——是谁这样总结过?

我盼我的形式为他们赞许。

它背叛了小说也背叛了诗歌,它同时舍弃了容易的编造与放纵。它又背叛了汉籍史料也背叛了阿文钞本,它同时离开了传统的厚重与神秘。

就像南山北里的多斯达尼看到我只是一个哲合忍耶的儿子一样,人们会看到我的文学是朴素的。叙述合于衣衫褴褛的哲合忍耶农民和我们念了几天书念了几天经的孩子的口味;分寸里暗示着我们共同的心灵体验和我们心头承托的分量。

我在这样的写作中陶醉。

面对着自己的作品,我沉默了。

我曾经不断地陷入一种沉沉的冥想。我在那些神思的纵马飞奔之中,常常和一些人物相逢。我渴望着与他们交流一件件大小细节,我狂热地要和他们讨论,从理想、追求、信仰、宗教的原初本来,直至哲合忍耶湮没了的隐秘。几年来,我习惯了这种神交,甚至在困难时我痛恨时间隔开了我们。我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学者的行列,脱离了排列着翁独健师和史学大家名字的阵营。我更大踏步地远离着作家的行列。远离着巴金、王蒙和青年作家朋友的队伍。我靠近着一个新鲜的世界,我听说了一些新的人名。对于我,他们才是值得尊敬的中国。关里爷,毡爷,曼苏尔……后来钞本像流水一样向我涌来,我无法列举这些在神圣的哲合忍耶中大名鼎鼎的人物。

我习惯了他们玄奥又粗直的文体。我沾染了他们的一种灵气。我领悟着他们的伏笔和晦涩,我判断着他们文字内里的事实,我触碰着他们刚烈的信仰和男性的恐惧,我和他们严肃地讨论着——在中国,只有在这里才有关于心灵和人道的学理。

但是,我一直盼望的那个人,我追求的这个行列中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为我出现。他如同——个巨大的黑影;他有时清晰地让我听见他的喘息,有时他在雪野中留给我几个脚印,但是他永不显现。我久久凝视着黑暗;我确信他就在对面,但我没有视力看见他。

你是谁,我一连几年问着,你是谁?

你是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么?

你是毡爷么?

你是那个用简练的古汉语夹杂秀丽的阿拉伯文引语译出文言文《热什哈尔》,又隐去了你译者姓名的老人么?

你是我的引路人、沙沟回民马志文么?

你是我的年轻的满拉弟弟么?

或者——你就是实践着隐遁伊玛目思想的那位师傅,你就是被哲合忍耶深沉怀念了五十年的那位英雄么?

你是我的哲合忍耶父亲么?

※ ※ ※

前两门讲及十九世纪回民起义中,云南东沟一段——叛回马现(如龙)率领大军残酷灭绝了哲合忍耶大东沟热依斯道堂时,东沟人并没有全部遭难,余烬中还藏着一些火星。

据教门里古老而机密的传说:当年东沟寨子地下有一条七里长的地道。云南三太爷马圣麟——哲合忍耶创始领袖马明心的儿子、流放烟瘴客死他郎的马顺清的第三子,曾在东沟被围之际,有计划地实施子弟出围逃离云南。有一个钞本《恭挽马世恩文》中就讲过:马如龙纠合夏毓秀、杨先知辈,裹围东沟,意欲灭此而后朝食。我村以数家之众挡数万之师,经年围困,斗志不衰。……被围年余,因节粮饷士,家室争先自尽。战士存者卅余人,然犹日夜防堵,百战不衰……同治十年腊月,议和围解。夏毓秀、马青云带兵驻防小东沟,常怀伺隙之意。我……窥其阴谋,先遣诸昆季陆续乘便,微服出亡。

文中的“诸昆季”,就是马圣麟身后名扬中外的马元章上人为首的儿子们。

马元章这个名字一经出现,便意昧着哲合忍耶的全部古代史已告结束。为叙述方便,谨请允许我使用此名——因为教内群众一律尊称他为沙沟太爷,像尊称以前六辈穆勒什德一样。

马元章率领着一行随从亲属,奇迹为他频频降临。他们离开东沟时,官军新从欧洲人处买来的炮弹正把东沟寨炸成一片火海——法国人E·罗舍就住在战场不远处,听着妇女自杀和马圣麟被炸死的种种血腥消息。东沟哲合忍耶除了少数绝望然后苟活——是他们今天又举起了哲合忍耶的旗帜——的残众,全部壮士都倒在炮火中了。而马元章一行不能回顾,只得仓皇赶路,腰带里插一支烟袋——个个都是汉族装束。

西北炮声动地,西北火光冲天。

出路只能是四川。

后日的马上人沙沟太爷马元章,肩挑步行,走上了崎岖蜀道。他的弟兄和追随者簇拥前后,心怀悲凉,身怀暗器,走出了云南。

这就是教内后来著名的故事——十八鸟儿出云南。

十八鸟儿,民间传说指十八人。据一行中的重要追随者——老何爷家史资料《恭挽马世恩文》,有名姓者约十人。也传说“十八鸟儿”指的是出云南时马元章年方十八岁,查数年表,恰恰相符。但还有人据马元章诗文中有“忆余别乡兮三七,光阴攸忽兮四九”一句,以为出云南并非十八岁而是二十一岁——这是好考古者对历史迷宫缺乏认识,刻意求精反而失了准确。

马元章曾有一诗描述了东沟出逃过程:五九年前曾被围,势处绝地无救星,烈女尽节激义愤,义士拼命杀贼人。

王家山上开大战,前胜后败丧英雄,从此不能再出阵,固守两月拚救兵。

无奈讲和企解围,敌人诡谋虎离山,乘空攻寨施谲计,主圣护佑危而安。

血战七日只有死,我主救度绝逢生。

野猪丧胆夜偷走,传令撤队解重围,虽系主圣其中助,亦是义士尽忠诚。

微服走蜀屡遭险,爬山涉水伍蛮夷。

度陇寻源会教友,重宣教化整旧业。

四十五载所际遇,午夜偶忆心胆寒。

(民国五年九月廿日)

这首诗回忆了云南这一支哲合忍耶残余幸存的人,出云南,经四川向甘肃寻找自己宗教源头和生机的生动情景。从这首诗落款计算,出云南时马元章正是十八岁,所谓“十八鸟儿出云南”讲的不是追随者的数目,而是新的导师本人。另一首诗中还有“若非斯人邪灭正,十八鸟儿出云南。他就是他光返照,前圣后圣其揆一”的句子,更说明“十八鸟儿”讲的就是十八岁云南逃脱的那个人,他就是他——哲合忍耶大覆灭之后的新导师新救星。

总之,十八鸟儿出云南,宣布着哲合忍耶克拉麦提(奇迹)的历史开始了新的篇章。全部壮烈牺牲的大东沟哲合忍耶之中,有一支人悄然潜逃成功,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从此之后,全国潜藏的哲合忍耶残众便注视着他。很久很久之后,甘宁新西北数省和云贵冀鲁的教众一直传诵着他的故事和奇迹。他深谙经汉两文,酷好题诗联句。后人竭力传抄他的诗文,从中重温着哲合忍耶悲壮的教史,也咀嚼着其中暗示的机密。

他扮成汉民,从四川渐渐靠近了陇南。他凭着丰富的教门知识和记忆力,跋山越水,一条线一条线地调查,在动作之前摸清了哲合忍耶幸存者的状况——十三太爷马化龙尚有两个幼孙等待受阉割之刑,很可能押在西安;十三太爷马化龙之妾西府夫人白氏已被赦免,或者陷于西安湘军营中或者住在张家川或北京昌平;哲合忍耶教内最关键的大阿訇大学者关里爷已死,但他的家乡应有教门的基础;十三太爷马化龙一族家眷中,有一对母女(洪乐府三太爷之妻及女儿、即后来著名的十四夫人)住在固原山区;张家川回军首领李得仓投降后,一直在张家川守着,既未为清廷征战,也未独自掌教传教……这一切分析,奠定了马元章的几项大业:

首先要紧之事,是营救殉教者的首领十三太爷马化龙的幸存亲属。其次,是坚信李得仓、金月川等上层哲合忍耶教徒的伊玛尼,依靠他们立足。

然后,恢复哲合忍耶道祖马明心曾有过的苏菲干办;借重穆勒提即大弟子、追随者的影响和能力,让宗教精神医治劫难后人民的伤痛。

他的目标,是政治和祸乱的死角,地理上的天然庇护所,李得仓以清朝武官(红顶花翎武翼都尉)掌握着八万南八营哲合忍耶旧部的张家川。

走向张家川的路也是凶险万象。

有一夜——

马元章领着一名他的穆勒提——此人信仰宗教不靠念经而靠武艺,姓何,人称老何爷——在这一夜搭了一条船赶水路。四川地方,口音不同于云南,两个船夫摇着橹闲聊,舱中客人困乏得已经熟睡了。

老何爷是个江湖客,没有人知道他能听懂各种南方土话,就像没有人知道他能一刀致人非命而且保证死者不哼出声一样。次日,年轻的马元章醒来,老何爷笑着对他说起云南土话:

——人家要宰我两个哩。

——真的?

马元章闻语大惊。老何爷笑着又说:——莫管它莫管它,你老睡好就是。

傍晚,老何爷向船家说:出门在外,水缓船慢,心里焦急哟。帮忙给我们搞些水酒,换一个醉消磨时光。

船家暗中窃喜:醉了,死得可就更爽快!

酒来了。老何爷拔下腰中旱烟袋,一面吹出烟雾,一面与年轻的主人“开怀畅饮”。中国回教徒酒烟均禁,因此每逢乱世扮装汉民的惯技就是腰插烟袋。然而老何爷本人,大半是个无论烟酒来者不拒的人物。

事毕,老何爷嘱咐年轻主人径自去睡;他自己则蜷卧在舱口,扯起响鼾。

相传:那开黑船的两个强人听着鼾声,哈哈大笑。他们用四川土话骂着,其中一人便取出一柄尖刀,走进舱来。传说中,那汉子刚刚朝老何爷俯下身来,一柄刀子已经从他的肋骨缝隙里笔直地扎进心脏——那人没有吭声便倒在舱里,摇槽的同伙还在继续把船摇向中流。

久了,外面的那一个来舱口探望,老何爷又把刀子准准地刺进他的心里。放好两具尸首之后,老何爷叫醒了马元章。

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老人。讲到这里,他呵呵笑着说:“可是,他们俩都不会弄船,把一条船摇得在河心乱转!”

——只要能够出云南,就无疑能够出四川。据老何爷后裔马辰的文章说,这一行难民扮成茶商,风餐露宿,最后进入张家川谷地。最先住进一个叫李家沟的小村,不久便与人称李大帅的李得仓取得了联系。

马元章一行无疑向李得仓宣布了自己的血统。李得仓的具体应答,今日无从查询。但是他对哲合忍耶的穆勒什德血统怀着无限崇敬,则是无疑的——张家川在同治十年大屠杀后窝藏了哲合忍耶全部两姓三家各支导师后裔;这一点在长久的时间淘涮以后,现在已经是一目了然了。李得仓的乌纱,是罪人们的遮盖——这种罕见的官出现在中国史上,非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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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追随者

描写现代就是百题挑一,就是追随灵感。

十八世纪好像是一种古典的象征。那种时代,追求正道和信仰自由,就像关川窑洞的遗迹一样,只能瞻仰而不能触及了。

现代——我很难从现代找出深具内在力量的例证,去说明现代人也敢那样舍命地追求。

有不少模棱两可的人物,有不少受着解说限制的事件—一拥有永恒的正确和魅力的例子,多少年我其实并没有找到。

见惯了太多纸糊彩画的英雄,有时觉得活生生的奴隶反而更动人。

如鸦群的嘈杂灌入两耳,忍受了太久的虚假塑造和伪证,围困在文人名士貌似批评的颂歌之中,我一天天喑哑。

那时特别喜欢重读《史记·刺客列传》,我从中幻想和复原古代。在那里,无论是首领或是追随者,都那么合理,都一直闪烁着不朽的光芒。

人生应当那样去追随,和泥泞孤旅上的形形色色为伴,在雄大的山脉和古渡口赶路,在旷野露宿中聆听。人敢如此追随便是洞彻了自己的蕴含和限度。人若能遭逢这样的导师,生命便不会虚度。

人生应当有人来追随,选不登大雅之堂的民众为伍,给他们一次启迪和一种证据,求他们聚集温暖迸发勇气。人能获得如此追随便是成功者。人若能争得这样的理解,纵有九死也无遗恨。

这样的念头太偏执了,会积成心病。人诚挚持久会陶醉。就像苏菲主义的那些信者、那些狂热地追求接近主的人。

有时又觉得理太高命太短,有时会盼着客观证明自己的内心。因此,我在谨慎时也提醒过自己:也许你已经指小溪为江海,也许你已经走向黑暗,却满眼只见光明辉煌。但是——直觉是不愿被修正的。我牢牢地认准了我的路。一连多少年,一次次走进沙沟,再一次又走进了沙沟。

※ ※ ※

后来的人们多没有注意到哲合忍耶教徒中的一类人:他们未必是从小念经,读通了阿拉伯文和波斯文的阿訇;也不仅仅是村里坊上随众礼拜信主的教民。他们轻视劳作生计,不顾妻小家庭,只要认准了一位领袖,便不问天南地北追随着他。和平时,他们除了是虔诚的信徒外总是围绕着这位导师;一有危难,他们便挺身而出——无论是杀人越货,无论是承罪负责,无论是犯法违禁,对于他们都只是祈祷来的考验。

哲合忍耶教派从十九世纪末叶开始,这种色彩变得浓烈了。关川殉道弟子的故事,朴素简明地为大屠杀后的幸存者指示着。一百年来总是被人屠杀、家里辈辈总是有人流血这种难猜的悲剧,使新生的一茬青壮年不能理解。他们的家史和教史血水交融。他们的心情和信仰毫无二致。苏菲主义关于追求中介——穆勒什德的学理,朴直地显现为他们对道祖马明心家族和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的追求。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两个殉教领袖家族更崇高的存在了,受难和牺牲再也找不到比这两个伟人更真切的象征了,如果凡人和真主之间有圣徒充当中介——那么他们的家史、村史和一切知识都可以作证,再也没有比哲合忍耶的穆勒什德更合乎圣徒称号的人了!

他们在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概念中,是刚硬的中核。

道祖马明心的传人、当时人称云南大师傅的马元章率领着这样一群追随者,从张家川的庇护地出发开始了他们的大业。

这些追随者中,留下了姓名的有杨騆武、老何爷一对传奇人物,金品才、马连龙、纳尚喜、穆云鸿、马骏武等。曾经发挥重要作用的有杨騆武、靠一把利刀闯路的何爷、北京金月川、昌平吴家、杭州陶茂春等人。

光绪初某年正月十三,干过悼念牺牲者的尔麦里后,大伙决心营救十三太爷马化龙被监禁的家属。是年五月,有消息传:幼童马进城(后尊称汴梁太爷)被押赴北京,杨云鹤、马树勋、马金玉便随行潜入北京,与北京哲合忍耶上层人物金月川取得联系。

同时,马元章亲自率领老何爷、金品才、穆云鸿、李发财、杨义兴等人,扮成皮货商,取道山西也潜入北京城。他们在京城秘密行动,首先找到了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遗妾——西府夫人白氏,计划营救事宜。接着,金月川在官衙活动,其他人在陕西、河南安置店铺据点,只等一声令下。

金月川到北京周旋之后,马进城仍受阉割大刑,但得以发配汴梁。于是金月川和秀才穆云鸿悲愤出城,一路追随着刑后的马进城,一直来到汴梁。

马元章把云南带出的一点金子兑换成银钱,企图使人在汴梁捐官,以作暗中屏障,不知后果如何。穆云鸿扮成卖瓜子小贩,每天跟踪马进城消息。但是——身心都被摧残净尽的马进城决心忍受,不肯出逃,于是他们就在附近开了一爿小店,天天陪伴着自己苦苦追随的这位受难者。

马元章一行义士在汴梁一共守了十三年。十三年漫长的时光,是在他们坚定如铁的追随心愿支撑下度过的。这是一种奇异的追随:老何爷等既是追随他们的云南大师傅,又是追随着十三太爷马化龙的一株残苗;而云南大师傅马元章既是在聚集着自己的追随者,又是在忠贞地追随着马进城——这种义士古风,这种中国传统,在哲合忍耶成熟着的时代里,正在深深地进入到哲合忍耶的内里,使哲合忍耶从一种外来的伊斯兰教派逐渐变成中国文化的一种精华。马元章后来回忆这段往事时,长诗中有“忆昔主仆同城处”的句子;可知他已将这种追随关系看得形同主仆了。

……

惊闻东人在缧绁,微服徒步出四川。

光绪初元度陇右,故旧欢呼思遗言。

二年仓促奔燕山,三年季春始瞻颜;穆金随侍往祥符,余折西安顾无息。

复回昌平赴开封,近水楼台先得月。

晋齐营州俱游遍,彷徨汴梁十三秋。

获罪于天无祈祷,圣远贤逝吾安归。

……

受难的象征、中国被侮辱民众的形象、哲合忍耶沙沟派尊称第六辈穆勒什德的马进城拒绝了追随者的营救。他们各自显示了宗教的一种内容和本质。

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至此仅有两名男孩尚未受宫刑。一名传说被西安监狱里的一位汉民狱卒救出,改姓刘,以后不再为教内记载于史。也有一说,称他被金积堡城门外一位王姓汉民救出,养为义子。另一名,即灵州系统哲合忍耶导师家族唯一的一名残存男孩,名叫马进西。

晚于他的哥哥一年,他也被押上去北京的大道。

马元章召集了他的穆勒提们。由于北京营救未能奏效,他动了怒,对老何爷、杨云鹤等吩咐道:若是这次再救不出来,你们各行其便,不要再回来见我!

哲合忍耶史上的暗杀和秘密行动,就这样开始了。

解差大致有十数人一行,均是骑马。拥着囚车一辆,一名车夫推车居中。取道山西,皇犯马进西在他十一岁那年仲夏离开了西安监狱。

老何爷、杨云鹤等人暗中尾随,过了黄河,又过了晋陕大山,没有下手的时机。

那一伙解差前簇后拥,大路上行人不断,入夜有人值更,白昼刀枪在手,劫道者心急如焚。行列缓缓前行,已经望得见汾河的太平川了。

庄稼正在旺季,此刻走到了洪洞县一个名叫张毛峡石的地方。大道两侧,青纱帐密密麻麻,尽是玉米高梁。

路过一处树荫,骑马的解差突然吆喊推车脚夫:“你们先慢慢走着,我们缓个一下!”

说罢纷纷下马,苦夏酷暑,他们已经热得熬不住了。

机会来了。

老何爷、杨云鹤悄悄跟上了囚车。渐渐地那遮凉的树荫在后面远了,夹着车道的高梁庄稼如同两堵墙,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两人扑了上去。

打死解差后,一个人拉出那可怜的孩子,背上就钻进了青纱帐。转眼之间——大功已经告成。另一人开始毁车灭迹,把木笼子囚车打得粉碎,疯狂地不问轮子车辕只顾朝庄稼深处甩去。就在这时,马蹄声突然传来,转瞬解差们已经出现。

那个人(传说就是老何爷)手足无措,情急生智,马上解衣假装解手。一个乘够了凉的解差在马上喝问:“看见笼子车了么?”

他连连用手指着路:“早走远了!早走了!”

一群解差纵马驰过,顺路追了下去。

他一扭身钻进了庄稼地。

两条大汉背着一个男孩,茫然地面对着一片中国大陆流浪。这个故事是哲合忍耶内部脍炙人口的一个故事。西海固的粗悍农民喜欢它,因为正中他们下怀;新疆和云贵的信徒喜欢它,因为它的主人公是他们的同乡;山东北京散居的游子喜欢它,因为它能够默默地给自己的心以鼓舞。这个故事的叛逆、违法、勇猛、简单,合成了一种古怪的魅力,第一次听到它我便被俘虏了。暗杀路劫尚在其次;令我震撼不已的是那面对大陆的流浪。莽莽太行山,两个壮汉背着一个男孩在丛山峻岭中闯荡,狼虫为伴。茅津渡,孟津渡,我总猜测着他们怎样跨过了黄河。茫茫中国如无边黑牢。但是在这片茫茫大地上,神秘地星罗棋布着一家家一户户哲合忍耶。两个大汉背着一个男孩——他永远可以相信自己是男孩了——如线穿珠,在这暗藏的一家家一户户哲合忍耶之中潜伏着,没有一个人知觉。

老何爷的家史中有“越太行山,昼伏夜行,艰险万状,始达汴梁。……由城外奔亳州上船,顺流扬州,又赴杭州”等句。据说,运河沿岸哲合忍耶各教坊,如济南、台儿庄、淮阴,东南大邑如上海、杭州,都曾伸出手臂,迎接这个脱险的孤儿。我的家乡济南,哲合忍耶的一座小清真寺就建在一个客栈之后,对外称金家店,内部则知道这是著名的关川大弟子金阿訇和奔赴金积堡殉死的金爷的家。店、寺、家都是宗教的避难所。又有杭州人名陶茂春,他从河南亳州渡口亲自迎接了孤儿马进西一行,一路向导,一直把这钦点的罪犯引到自己杭州的家里藏身。如果陶家的后代还记得这一切,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经怎样为中国史增添过勇敢,他们一定会永远自豪的。勇敢,就是这种东西,哲合忍耶向残民的中国秩序和法律勇敢地挑战,在心理上他们彻底地蔑视这种秩序的恐怖——一切都在人的追求中不可思议地实现了,一切宗教的和人道的火花都被他们击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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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西海固

如果把哲合忍耶中的这些著名求道者家族整理出来,将会是一部真正的草莽英烈传。古典的和前卫的任何小说都将无法和它那黄土一样的沉重与朴实比美。

我无法再细致地描写那些英烈了。

他们的后裔中家家有人当满拉念经,立志成为光荣家史的一环。几年来我成了这些年轻人的朋友,我知道他们只是等待着自己的信心。会有很多部震撼人心的英烈传记在他们的笔下诞生。或者以神秘的经文,或者以明扬的汉语。

我愿我的作品如春天里的一声雁鸣。

飞起来吧,你们心里的神鸟。

自信吧,满拉弟弟们。

准备开始塑造一种崭新的作家吧,准备开始塑造一种未有过的学者吧——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人民心灵描写者的后代;西海固土窝子村牛木头家族的后代;毡爷和《曼纳给布》的后代;

青铜峡牛二爷——马继嗣的后代;沙沟马彦村的孙子、我的挚友马志文的后代;我曾劝你们上学,但是我却在你们家毕业;

新疆那些把多斯达尼从遥远的俄属哈尔湖即kara-koi地方领回的中国人的后代;那些目睹过清军怎样在一块木板上凌迟刘四总爷的回民的后代;云南大东沟的坟山旁长大的孩子们;贵州赶过十月十七金万照尔麦里的孩子们。他在那一天骑铜马炮烙身亡;杨万宝,你这居然在战火中挑着水桶忙着浇灭官军从欧洲进口的炮弹的发明家的后人,你的双肩上已有千斤重担。字字珍重地译好那部《热什哈尔》,中国再也没有比它更真实的史书了;

我无法尽述,无法列出名册。哲合忍耶的英烈传埋在赤贫千里的黄土高原,它若出世一定会带着神秘的克拉麦提。我只是一名歌手。我只能用我的歌呼唤——在主显现奇迹的时候,中国和世界的读书界会大吃一惊的。那时,人们也许会想起我的作证。

就像《史记》中美丽的传记散文集《游侠列传》和《刺客列传》一样,未诞生的一部部底层民众的英烈故事和家族史,将会成为来世的文学。我坚信,我为此而预先作了证词。我知道我这种结语式的写法,也许会使我的读者觉得困难。但是,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我的读者——你必须具备一种追随者的私人体验,以及对信仰的渴求。

※ ※ ※

马元章(愿后世他获得理解,愿唯一的主肯定他——请允许直呼其名以为行文简便)在搭救殉教者的首领、赛义德·束海达依·马化龙家族的幸存者同时,开始了艰辛的传教。

在哲合忍耶和西北其它苏菲派中,为一个个村子一户户人家主持尔麦里并宣扬信仰,称作“走坊”。

马元章的走坊,竭尽了大西北和西南传教士可能经受的艰难。

从出云南开始,他只是最初在张家川停顿了一下:为着获得一小块土地,挖几个窑洞,搭几间泥屋。

张家川由于地理上奇妙的闭塞特点,非常易于守密。“十八鸟儿出云南”之后,首先在张家川三镇之一张川镇的北山潜伏。几经周拆之后,终于买下了一小块山坡地,建立了哲合忍耶复教的据点。后来,这个由几间泥屋几孔土窑组成的定居点发展成了陇南名胜——宣化岗哲合忍耶道堂及拱北群,金碧辉煌名客云集;人们就很难想象它当年的简陋了。

有了一间泥屋落脚,大道便四通八达。

马元章以张家川北山的这一隅之地为依托,悄无声息地,但是在全国一切哲合忍耶旧地展开了秘密的复教活动。

传说:光绪八年是一个重要的年头。这一年是同治十年大屠杀和十三太爷马化龙牺牲满十年之后的一个新开始。传说,光绪八年,示众全国回民区一周的马化龙和他的阿訇谭生成、儿子大忍爷马耀邦和另一个据说是马成龙的四颗头颅,已经退回兰州,并被哲合忍耶在广河县谢家村的教众弄到了手。

同时,光绪八年据说也是马元章终于和十三太爷家族中的一个女子结婚——道祖马明心家族与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结为亲戚——的年头。由于当时这位后来尊称十四夫人的女子藏匿在海原县沙沟——因此,光绪八年更是马元章进入沙沟——这个继循化、关川、平凉、金积堡之后著名起来、今天已经变成哲合忍耶的代名词的重要教区——的年头。

据一些消息,李得仓看见河州人居然捧来了枯干漆过、刀疤密集的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首级,心情复杂。可能如一些文章透露的一样,李得仓虽然愿意划一隅之地给马化龙族中的幸存者避难,但是他反对将这颗名声显赫的头埋在张家川——这些细节都无法证明了。总之,北山上秘密地理下了人头,北山上已经有了伟大起义英雄马化龙的英灵歇息之地。

我想,这座拱北一定也像哲合忍耶许多拱北的故事一样,先有过一段隐藏地下、人所不知的历史,然后又在哪个时刻庄严地显现公开。埋的时候一定非常隐秘,但是马元章兄弟、洼上师傅及一些追随的穆勒提一定在场。当时的墓只是一孔深洞,下面再分四个洞,分别安置几颗头颅——墓上无封土。或者仅有记号,但决未立碑标明十三太爷姓名。

洼上师傅是当时极为关键的人物。

李得仓的情况不得其详。

但是,张家川只是避难之地。志在成大业和高举道祖马明心大旗的马元章——他前定的发展方向在更加贫瘠的世界,只有在那种违反人类聚居规则的赤贫绝地,信仰和苏菲主义才能存活。也只有在那样的完全闭锁的荒山沟壑,官府的迫害才能真正减弱。

据沙沟里的老马阿訇——他后来光荣地看守着兰州道祖马明心拱北——说,金积堡败了以后,十三太爷的一个侄女来到了沙沟。

沙沟就这样出现了。

老马阿訇说:“老三太太是金积堡三太爷的夫人,领着她的闺女,她就是十四太太;逃到了固原硝口。先住一户李家,后来又走了沙沟,住桃堡杨家。她们住在门外小窑里,天天拾柴。庄里人都说是要饭的。后来,有一天北树坟老阿訇来桃堡,碰上她俩。这个老阿訇以前走过金积,认识,于是忙着下了驴,给老太太说色俩目。老太太说:别喊!也不要给别人说!可是知道的人还是悄悄来遇她老人家。来的多了,多斯达尼就把她俩接到了沙沟,盖了间小屋。我们的十四太太有病,常头痛,头发脱光了。后来,在沙沟,人们渐渐治好了她的病,传说是北树坟老阿訇用冰底下的凉水给她洗好的。后来太爷从云南上来啦,这一来欢乐和幸福也就来了。”

沙沟以及固原、海原一带陇东的穷山恶水,是同治大失败以后清政府安置莲花城一带回民军老弱的地方。我曾长久地怀疑左宗棠可能来过这里——否则他怎么会找到如此天然的残民之所。在我接触和投奔哲合忍耶的六年时光里,我曾一次次来到沙沟,而直至今天我也没有洞彻沙沟魅力的秘密。马元章当年走坊时——那一切都湮没了,没有人能回忆他初进沙沟的情形,虽然人们那么习惯沙沟太爷这亲切的尊称。我猜他的心中一定是茫然无依的。他一定只是猜测着莲花城人的脾性,一定只是顺着被官军押解的哲合忍耶留下的脚印踪迹,一路艰辛,走进老虎口山嘴,缓缓进入沙沟的。

他不会想到,沙沟人正在等候着自己新的穆勒什德,连同—一位头上长出新发的女人。

相传,马元章初逢这位女人时,她刚刚十四岁。马元章请示了十三太爷马化龙唯一的未亡人西府夫人后,在夫人主持下,马元章于光绪八年在多斯达尼簇拥中,与她结了婚。

这次结婚意义极为重大。首先,哲合忍耶最伟大的两位导师——马明心和马化龙两姓不仅在宗教上和血缘上重建了联系,而且有了一位多斯达尼承认的继承人。其次,哲合忍耶因这次联姻而正式进入了西海固。在以后漫长的一百年,沙沟和西海固如昔日的灵州银色大川一样,要威武地扮演哲合忍耶中核的角色。

张家川现在只是一个教区。它做为哲合忍耶唯一的喘息避难、舔净伤口上的血、埋葬烈士残骸、给生者一间黄泥小屋的时代,自从沙沟出现便结束了。

张家川将要迎接的只是自己的命运。哲合忍耶的命运已经在通往陇东、平凉、宁夏、同心、云南、贵州、新疆的一条条密布于黄土高原的山间小路上,出现了生机。

还有沿黄河、蒙古南缘河套通路,沿运河沟通北京、济南直至杭州南京的交通线——哲合忍耶虽然是钦定的“邪教”,但是官府已经不可能使它绝灭了。哲合忍耶像一个在牺牲了的父亲血泊里出生的孩子,母亲用乳水喂他,用父亲的故事教他——如今他已经快要长成像父亲那样的男儿了。

马元章留自己的三弟马元超看守张家川的据点和拱北,他本人则深深地走进了沙沟和黄土高原的西海固,并且向半个中国谋求发展。

曼苏尔记载了马元章在陇南寻找关里爷旧部的经过,他的方式是确定关里爷的墓。

相传,毛拉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归真后埋在伏羌。战乱中,为了防止敌人破坏,人们把坟迁到了莲花城附近的一座小山旁边的空地上。战火中清真寺被夷为平地。四十年后,沙沟太爷来此上坟时,阿訇们却找不到坟的位置了。太爷访问了一位曾参加迁坟的聋子阿訇,他是阿布杜·尕底尔的学生。但他全忘了,大家束手无策。太爷拾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棍子,指着一处地方说:“朝这里挖!”众人一挖,那坟便出现了。尊贵的遗体完好无损,的确,土壤是不能够消蚀真主的卧里的肉体的。

关键不在于审读曼苏尔记录的奇异细节。重要的是陇南威望最高的关里爷的后代及教众,至此已经承认了新的导师。

同样,在苏菲派中,导师——穆勒什德的事迹,通常是用奇迹的形式来记录的。

上坟、走坊、为信教者家庭干尔麦里——这是至今不变的朴素简单的传教方式。马元章在这种大西北教民们难以舍弃的信仰方式中奔波着,在多斯达尼信仰的方式中实现着自己的传教方式。兰州拱北老马阿訇说道:毛拉到了黄花川转坊。这一坊上有个岁数很大的老汉正病着。他听说了毛拉来到的消息,便使唤儿子去请:“我们的穆勒什德来临了,你去给我求他。我望想着无常。你向他讨个归主的口唤。我无常了,再求他给站个乃玛孜——因为我是个无能的弱人,要托靠着他。”儿子说了,毛拉应允。第二天黎明,老汉逝去了。毛拉为他站了殡礼,并为他送葬。

老马阿訇讲的这个故事,不知为什么使我怦然心动。几年来,从西海固到新疆,我发现人们过的日子就是这种故事。而且,我发现更多的不善言辞并没有对我讲过什么的人们心里,也都埋着这样的心情。

人生实在又艰难,若没人拉扯一把,根本无法活得算个回民。信仰是唯一能抓得住的,信仰至少可能帮助渡过死亡。被围困于一种绝境中的人都在这样想,但是很少说。这种心情也许早已郁集在那一天天糠菜黄土的日子,化成了连着生前死后的特殊风土。这就是前定中已有信仰的空间,如沙沟。

宗教是它们的。那里是宗教的家乡。

文学呢?我的文学的家乡也在这里么?

如果懂得了穆勒什德的走坊和人民信仰之间的这一切,走进二十世纪后的现代的穆勒什德马元章的作为,才可能使人震动。

他的追随者老何爷的家史中说:

沐雨栉风,奔走于滇、黔、川、陇、晋、陕、燕、豫、齐、扬州、奉天、吉、黑——廿有余年,辛苦备尝。

这些话没有夸张。后来,当中华民国宣告了满清灭亡、也宣告了哲合忍耶无罪以后,全国十几个省处处都突然出现了哲合忍耶的寺坊,人们便百思不解了。外国人在他们的探险记中说,张家川是中国回民的宗教中心,地位不在号称麦加的河州城之下——他们不知道张家川的真实。外国考察家见寺便问:“贵寺是新教还是老教?”阿訇们稍有不快,答曰:“我们是清真古教。”——他们不知道所谓新老的真实。

其实一切都在那些密密布满黄土高原的僻静小路上完成了。用神秘的经文著书的大阿訇也好,用一切手段铤而走险的追随者也好,谁也不曾记录下那些崎岖小径上的脚印;谁也没有能力记下一坊坊一户户穷人的心情。他们曾绝望,他们曾斗争,他们失败了,他们只有等待。他们只剩下一丝信仰,他们只怀着一点望想。而穆勒什德奉着真主的口唤来到了他们的山间小村,把一切都还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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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性中有追随、崇敬、畏惧的本质吗?

男子有忍受、禁忌、隐蔽的天命吗?

英雄有约束自我和服从限定的心灵吗?

如果有了追求,如果有了信仰,人应当怎样处理自己的生命和面对整个世界?

人道是什么?

记不清在什么时候,我仿佛感觉过两耳充斥着中国知识界关于人道的噪音。我觉得我还没有弄懂,我还没有经历我承认的过程。我只是莫名地反感他们,甚至有一种我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下意识。人,人性,人道,人心,这一切在中国应当通过另外的途径去发现。我预感到了。我不信任现代中国的知识界。太重要太本质的认识,至少要在相应的天地中形成。真知灼见永远不会是下贱肤浅的老鸦叫。它需要一片风土、一种历史、一群真正能为我启蒙的老师,还需要克拉麦提为我降临,才能够被我发掘出来。

人道不是在五七干校踩两脚泥就能够洞彻的便宜货。

仅仅在这种思想的意味上,我的十年文学生涯是孤独的。我忍住了,直至我走进了冷峻地等待着我的西海固。

沙沟庄子的蕴含是无法穷尽的。西海固和它腹心的沙沟,原来居住着我的导师。我上过的学和读过的书太多了,正因此目不识丁仅有信仰的农民们才能教育我。我对自己写过的作品倾注得太多了,正因此不读我的书但珍惜我的心的教徒们才能理解我。

那些一家几代人辈辈都敢向欺侮人道的官府诉诸武力的人;那些全家没有一口粮食却能翻一座山为投宿的汉民客人借一碗面让他吃好的人;那些被打败后居然在重围里流着血在纷飞的流弹中顽固找寻领袖尸首的人;那些从千里之外独自背回监毙的兄弟让他安息在洁净的拱北里的人;那些为二百年前的历史人物徒步跋涉多少天只为着一丝心情的人;那些喊上自己的三个儿子上战场的父亲;那些憨厚地说等第四个小儿子长大也要让他去的母亲;那些著名的不在乎飞机大炮的劈柴斧头;——征服了我。

我这一双男儿的膝盖,我这一副倔强的性格,我的满心不怕挫折的骄傲,我的关于北方的经过野外锤炼的知识——

都在他们的面前皈依了。

多斯达尼——此刻是我心中最美的形象。我终于找到了能够超越和替代我的蒙古额吉的人。我的东乌珠穆沁终于变成了西海固。骑马牧人的纯朴已是贫苦农民的信仰。一神教的观点总结了人生和文化。我最后的渴望是——像他们一样,做多斯达尼中的一个人。几乎同时我突然彻悟了我曾苦苦寻找的方法论:正确的方法,存在于被研究者的方式之中。

我的文学在无人的荒野中登上了山顶。

多么空寂啊。

十面静默,四方无风,山峦如海,万物都注视着我。我埋藏了残存的犹豫和疑问。我敛尽了最后一点肤浅和轻狂。我不注释,我不怕在后日丧失理解。

如今我只是一支笔,插在林立的锄杆斧柄之中,如西海固——那风沙干旱中的树林。后世的导游会指着我们说:多斯达尼。

就这样决定了,沙沟的马志文兄弟。在这抉择的过程里,我知道你始终注视着我,真真如同一位严师。现在,你在沙沟我在北京但是我感到你松了一口气——我选择了沙沟方式。

作家和文学的前定,在今天都显现了。

多斯达尼和以前没有两样,仅仅是多了一个人。

但是我懂得了人道。

※ ※ ※

十三太爷马化龙全族三百余人唯一幸存的男子,即前文所述被教徒从山西押解途中救出、在全国哲合忍耶坊中藏匿的那个孩子——名马进西,教内尊称板桥二太爷,日后分立南川派于张家川南川道堂,发展后再建立宁夏板桥道堂,形成了哲合忍耶教派内部的奉十三太爷马化龙遗孤为穆勒什德的独立系统。哲合忍耶从此分为两派,但是在教义操持方面井无区别。为叙述方便简称板桥派,对其穆勒什德也称其姓名。

光绪二十一年青海东部及甘肃南部爆发了河湟事变。这是又一次回民造反。主导者和参加者很多,该地哲合忍耶教坊并不是战事的主角。

我曾在河湟事变失败后流往新疆的一支哲合忍耶的村庄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们是板桥派。落脚在中亚名城焉耆——他们拥有的壮烈历史至今还震撼着我。

一位名叫大石头阿爷的首领(也许是他青海故乡的寺门前有一块大石头,板桥派说,他是十三太爷马化龙光阴里的热依斯)领着队伍且战且退,到达了敦煌和玉门南缘的昌马儿山。

昌马儿山,使我在地图中迷失方向,把我引进了哲合忍耶神秘的地理学之中的第一个地名!我记得几年前我曾经怎样努力想通过读图来确定教内传说。那时“昌马儿”这个地名的语源、族属、位置和它串联的通路,曾经久久地占据着我的神经。回忆起来,不知我是怎样就不假思索地放弃了这整套的方法论和本事。昌马儿山,如今它无疑是一座山。别人也许称它祁连山脉或者阿尔金山脉,但是哲合忍耶是一种承认船厂和布盔而不承认吉林和黑龙江、承认也门而不承认非洲的人——昌马儿山是甘青新三省(区)的界山,这一点不会有差错。

大石头阿爷骑一匹青马,被追击的清政府军射死在昌马儿山中。

十二年后,哲合忍耶又进入这片非本地人和中亚探险队员永远不能理解其荒凉的山里,找回了大石头阿爷的遗体。这就是哲合忍耶焉耆北大渠拱北的起源。

大石头阿爷战死后,义军残众选择了绝地:他们进入了恐怖的罗布泊地带。

罗布泊,我研究新疆十年未能进入的死亡地带,大名鼎鼎的绝灭的楼兰古国,忽东忽西的彷徨之湖,白骨标志着方位的古道,真正的丝绸之路咽喉!

罗布泊,走四十天不得一口水草的逃亡路,战马吃净了吃死娃娃、一路抛弃着衰弱亲人的无人区,永远是一种鱼鳞般干裂的不毛大地!

哲合忍耶的这一支人马,走进了罗布泊就等于宣布了停战。人民不记忆苦难。我无法强求细节。四十天绝路走完以后,民和、化隆出身的这一支人马死得只剩下一小半。前方是严阵以待的政府军,但只有那个前方有水和食物。他们嚎哭着走向“铁干里克”——塔里木边缘绿洲中最靠近罗布泊无人区的居民点,并在那里被公家人解除了武装。

官府要按谋逆律处置首犯——然后才可能安置残众。有一位刘四总爷挺身而出。他的后代之一是协助我的沙沟派哲合忍耶满拉刘德云,他们曾经为了我正在写的这部书在兰州、银川、洪乐府工作。

哲合忍耶焉耆的老人们给我讲述刘四总爷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刘四总爷担当了首逆的罪名,被政府军押到了乌鲁木齐。哲合忍耶的百姓们知道无法解救他于一死,就决定贿赂刽子手。女人们摘净了耳环戒指,男人们撬尽了鞍上的银饰,凑在一起的银子铸成了两个小小的银元宝。

他们秘密地把这两个银元宝送给了次日要执行凌迟的刽子手。

那刽子手受了贿,便把一柄细细的长匕首藏在袖筒里。第二天,刑场搭了一个木板台子,刘四总爷被绑在那木板台子上面。监斩的官员和官军摆成架势,四外围着人群。

一声令下,刽子手登上台子。他背对着监斩官,乘人不备,袖中的长匕首插进了刘四总爷的心脏。然后,从头皮开始,刽子手一手一刀地割了起来——其实犯人已经断气了。老人们说,刘四总爷的两条腿一抽一登,不知为什么一直踢着那木板,踢得木板哐哐震响。四周的哲合忍耶全跪下了,哭声响成了一片。

我为刘四总爷上坟那天,正好有送葬的队伍,几十个阿訇满拉随着哲合忍耶板桥派的焉耆热依斯,拥着我走进北大渠拱北的亭子间。马鸿武热依斯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各念各的吧。于是我便听到了我永世不能忘记的、像风起像潮涌的伟大赞诵声。那时我还不熟悉哲合忍耶的上坟章节和叨热(调子),但是鸿武师傅在那天送给我的一顶白帽子(他看不惯一九八五年我的满头卷发)——我戴着走遍了沙沟板桥几乎所有的拱北。从宁夏红柳沟营盘梁到伊犁河,从张家川到居家集,从广河谢家到会宁关川。

哲合忍耶板桥派承认的穆勒什德,前几辈与沙沟派无异议,后两辈是板桥二太爷马进西,和他的十个儿子中的两位:南川六爷马腾霓与板桥十爷马腾霭。

关于板桥派的故事,我盼望着有一位我的兄弟有一天拿起笔来书写。可信赖的文字一定要依据真诚的举意,我尊重板桥,我坚信沙沟板桥、以及全国穆斯林联合的神圣口唤。我用我的文学作证——板桥沙沟都有着完全一样的多斯达尼。他们都同样地为着心灵的信仰流过血,死过人,被逼迫得走遍了中国一切角落。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我在美国访问中国回民最好的参照者犹太人时,听说仅仅在神秘主义的哈西德教派中,就分出了约六百个小支系。人类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历史中,经历和遭遇的本质是相似的。天主教更有无数派别,教团,会。基督新教也一样——我不熟知,但我相信这是宗教的规律。

散失之后,分久必合。我盼望的只是当人们又在寻求共同点而且狂热寻求时,他们从我的诗歌中能读到自己祖先曾坚守的东西。那是更重要的珍宝。回族——自它以印度洋上远航船队的乘客、以丝绸之路上骆驼商队的主人身分进人中国开始,它便开始失去了故乡。自它在中国散居结束,自它的第一辈血统上的接续结束,它便逐渐说惯了中国话并逐渐丧失着母语。它还有什么?

即使在欧美,文学中也有一个主题,叫做“你不能再回故乡”,它的涵盖早超过了那种用一个地名代替的老家了。

失去母语——中国人和被它同化的少数民族是不懂得失去母语后的痛苦的。我是一个作家。我使自己的小说一次次改变形式,一直使它变成诗,又变成这本《心灵史》——我的渴望只有一个:让自己写出的中文冲出方块字!

我想告诉朋友,尤其想告诉无论沙沟板桥的青年:哲合忍耶是我们和中国的珍宝。当天下大势轮回到分久必合之时,千万记住,在失去故乡和失去母语之后,不要再失去哲合忍耶。

我唯一眷恋过的板桥教坊是焉耆。那时我尚还怀着中亚新疆考古队员的心情。开都河,洁渺灰地宽阔地从古旧木桥下流过。晴天里登高,能看见无边的博斯腾大湖。天山南麓的草地消失在戈壁滩里,维吾尔人每天匆匆地在土路上走过。

我住在沈敬修老人家里。这个村庄就是刘四总爷殉教后,公家取名“抚回庄”的回民安置地。传说原先的安置地在临近塔里木沙漠的尉犁荒地,百姓们炒熟了麦种,次年颗粒无收。公家无奈,只好把他们迁进了肥美的焉耆。

沈敬修老人是民国末年的若羌县长。他去上任时,骑马穿越塔里木沙漠,走了十三天才抵达若羌。他教我许多回民中的俏皮话——“家有三件宝,鸡叫狗咬娃娃吵”,“官前马后少绕跶”。后一句,后来成了我的座右铭。

焉耆抚回庄,后来为着文字的含蓄,公家改为永宁庄,希望回民让他们安宁。今名永宁乡。这里用博斯腾湖滨出产的芦苇扎院墙,大白菜供应全新疆。水草繁盛,据说夏季蚊子多,有“三个蚊子一盘菜”之称。这里是中国回族占据的罕见的富饶区,它的美景几年来一直在我心里历历如见。

尊贵的色俩目向你们问候,板桥南川的多斯达尼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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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进兰州

走到了此时此刻,达到了如此火候,我突然发现问题从零点又在向我提出来了。最后一个斋月里,从青铜峡西滩村到洪乐府,我独自一人久久想着这个问题。

真正的宗教是什么?

宗教难道是人任性了便可以断言一切的纵情自由演说的公园吗?

是文人们沙龙里时髦起来的话题吗?

和气功热是一回事?和说玄道妙、讲禅论佛、老子无为庄生梦蝶是一回事?

和书摊文摘小报上读来的“场”一样?

宗教是那些怨女恨命的象征?是那些残疾人的精神?是那些三流作家走向世界的出路?

宗教是一类认为自己只要心达便无所谓身入的纯洁人们已经获得的世界?

宗教是一个脱离着教徒社会、不属于那个特殊人群、毫无顾虑没有禁忌、只求精通外语博览群书、洋洋万言一通百通的信教者所能解说的思想?

宗教是透明的?蔚蓝色的?

宗教是“爱”?

——我不愿意和他们中的任何一种人交流。我记得我反复认识到沉默的含义。宗教不是一个闲聊的话题。纵使我写这本书,也仅仅因为哲合忍耶需要世界给他们多少一点支持。

我看见了并咀嚼般体味着的宗教——是一种高贵、神秘、复杂、沉重的黑色。信教不是卸下重负,而是向受难的追求。这黑色的世界千态万象,比人间更有一层丰富和危险。它使我同时感到恐惧和诱惑。我一年年地被它的这种解释不得的魅力吸引,心里满满地尽是我们多斯达尼脸上的那种神色。

那么,大学和研究生院趁你年轻无知时灌输给你的学术标准就该放弃了。

文学界吹嘘的自由也完全改变。

你要远离那些噪音般的、智者的头头是道和朋友的私人悲喜。

走进这美丽的黑色。

既然你选择了多斯达尼担当导师,那么就坚持他们的形式。真诚,含蓄,勇敢,顺从。

他们的前定是锄,你的前定是笔。

伟大的马明心说过——正中的礼拜,是川流不息的天命。

你的前定已经反复坚定了你的心,那么,履行你的天命吧。

※ ※ ※

像我已经两次遇到的叙述困难一样:镇压和禁绝都是极端的,但是四月八至十三太爷,以及沙沟太爷马元章兴起的同时,两次又出现了教门的繁盛。这种灭绝与兴旺之间,似乎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而我因为长期养成的密集而急躁的写法,更使得自己愈想叙述而愈感到叙述困难。

——但是,既然是我的读者,你就会用自己心灵的体验去补充的。

何况,我有几十万哲合忍耶多斯达尼,他们没有念旧小说的毛病,他们恰恰只凭个人内心的体验去读,或者听人念。

这些哲合忍耶生于现代的一代人,总觉得自己没有履行天命——礼拜似乎不能成立,修持似乎不能升华。证明自己是那么困难,而前辈曾那么英勇地证明过。哲合忍耶全教遍布中国十省的人们心中深深藏着一个念想,那就是像前辈一样走简捷而光荣的殉教之路。今天自己困于生计,忙于浊世;或者今天自己仅仅是上寺礼拜,探望拱北——这些都无法抵消那个念想。束海达依,这个字眼多么辉煌,它是怎样地催促着、啮咬着、折磨着、诱惑着现代人的心啊。舍西德,这个目标多么清楚,它是怎样简单至极地说明了世界、穷苦、教门和家庭的一切一切啊。

恐怖也是容易消散的。当一代新人出幼,当青年觉出自己臂上的肌腱和心底的欲望时,牺牲对于他们只是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特别是以沙沟为代表的西海固干旱山区,简化了的理论又简化成一首硬悍的民谣:

舍命不舍教

砍头风吹帽

前辈都是血脖子

我也染个红胡子

百年的时间和数不清的事件,说明这几句话丝毫没有夸张。因各种各样的起因,在形形色色的矛盾中,哲合忍耶不断有人死去。不洗遗体,带血下葬的殡礼,强烈地刺激着周围的人,舍西德——殉教者成了人人争抢的角色。外界开始称呼哲合忍耶为“血脖子教”。一种西海固农民常用的月牙形砍柴斧,成了他们迎战一切武器的装备,使外人特别是公家人非常害怕它。同时,诸如“提着血衣撒手进天堂”、“我们尊的是道祖太爷在真主跟前说情,求下的举红旗的口唤”、“大不了又是个同治十年”之类的语言,在全教上下滚烫地流传。

穆勒什德马元章针对这种心情,苦苦地劝说着。把见惯了鲜血的一个被迫害教派劝导上和平的宗教道路,这件事非常艰难。马元章仅仅是靠着他伟大的权威,才勉强做到了这一条。但就连他也无法根除这种纠缠着个人悲惨家史和哲合忍耶命运的偏激——在他逝世以后,哲合忍耶又曾多次选择战争。

马元章在他的光阴里实现了和平。

受难中诞生的和平,就像是宗教的春雨。在这个光阴里,哲合忍耶发展到了它的全盛。

和平地迎送光阴,谨慎地对待外界,虔诚的苏菲功课,铁打的教派组织。尤其是与官府达成默契礼让。双方放弃暴力,这使哲合忍耶获得了喘息,在清末动荡的时局中迅猛发展。但是,这种发展又是秘密的,哲合忍耶可以放弃暴力但决不放弃自己对于官府的异端感。永不近官,永不信官,这种心绪后来成了哲合忍耶的一种气质,总是使人觉得孤僻但又高贵,古怪但又深具魅力。

穆勒什德马元章在张家川道堂时,广交三教九流,迎送八方来客。听说,他在东屋见一大官时:教徒暗暗告西屋来了位著名土匪。他送走那土匪时,又通报说一位文人已经登门。

他呵呵笑道:“人家是两面逢迎,我们是八面玲珑啊!”

这样,马善人、马上人、“山中真宰相,天下大神仙”等等称颂之词便蜂拥而来。衰世凯赠匾“见仁寿相”;段琪瑞赠匾“遗古熔今”。后来辛亥事变中华民国,客套一番对联挂匾的人就更多,有吉鸿昌、胡宗南、邵力子、杨虎城、朱绍良、邓宝珊等等。国民党元老于右任题诗宣化岗,其中有“一川填烟海还桑”“天还地变真闲事”之句,似若对哲合忍耶知之一二。

外国人对中国的观点从来是被中国人牵着牛鼻子走的。读着我费尽力气找到、再一篇篇复印来的那些外国人的大著,我不禁忍不住笑。一百年前外国人对中国回民的看法,和今天外国人对中国小说的看法,如出一辙,如坐一辆牛车。

一九○六年至一九○九年法国人多隆(D’ollone)的调查团曾进入甘肃,辛亥革命那—年出版了他们的《中国穆斯林调查记》——他们反复讲到马化龙,但不知道马化龙的头就埋在张家川。

稍晚,出版了一本非常像今天中国流行的报告文学实录小说的安德鲁(G·F·Andrew),则认为马元章是与军阀马安良的行政权相匹敌的、执掌中国回族宗教权的要人。他完全不知道自乾隆以来的哲合忍耶内部史,但他的观点对后来外国人著书立说影响很大。

四十年代在日本皇军掩护下进入包头,针对哲合忍耶这个派别调查的小野忍、岩村忍两位,都跳不出多隆和安德鲁的圈子。西洋人尚且能让脚踩上张家川的泥,而他们只能找到在包头做买卖的回民,再采访了两个哲合忍耶的满拉。耳听笔录,真真假假。

——倒是我对他们当年调查的反调查已经完成。那两位满拉介绍的只是在洪乐府,而日本人调查一事,老人们是在洪乐府给我讲的。哲合忍耶是高声念诵的一个教派,要保守教内机密,但更要宣传自己光荣的教史。自道祖马明心以来的一切无须隐瞒。使著作陷于肤浅和错误的原因,永远在作者自身。

岩村忍完全沿袭安德鲁,只知“张家川回民没有门派之争,一切都被马善人一派所占,不许其它派别的侵润”。这些都说明,新一代穆勒什德马元章已经把哲合忍耶领上了怎样的繁盛。

势力发展到令“外人”注目的哲合忍耶,心情极其复杂。昔日只能吞咽下去的话语,此刻已失去了诉说的冲动。世人的刮目相看,更阻挡了满腹心事。

满清覆灭后的第八年,民国八年,哲合忍耶实现了震惊西北的“沙沟太爷进兰州”。

一位作家,俗称西马营阿訇,经名阿布杜·秀库尔的人,亲历了进兰州的全过程,并用阿拉伯文留下了一部实录,名《兰州传》。

四月八日……他同他尊贵的伙伴们起身了,当日他歇宿在龙山镇阎盛代家,并为其干了尔麦里。于九日起身到莲花城去,途中看见很多汉民抬着神像求雨。都跪下高叫:与我们求雨吧!到莲花城,在关里爷的坟上干了尔麦里。十日,路过车车塬,为仁大川的殉道者干了尔麦里;他们都是同治年间穆生花领的回民。在此一战受亏着,被杀害了万多人。十一日经过了魏家店和通渭城,此地官民都向我们毛拉求雨。十二日到东马营,突然阴云密布,大雨滂沱,下了两天两夜。十三日因雨又住了一天;是日毛拉去草芽沟,在(道祖维尕叶·屯拉)家属的坟上干了尔麦里。十四日在李家堡清真寺、十五日到安定城店里,城里官民迎接他非常敬重。十六日到甘草店,这时官长和军队随着百姓来迎接。十七到秦家崖,十八接送。十八日进兰州,张都督和扈从抬了大轿来了,官员百姓上万人,众人踏起的尘土遮盖了太阳的光辉。

这就是哲合忍耶抬头的日子,忍受了一百四十年迫害之后终于出世的日子。进兰州,意味着哲合忍耶争回了信仰的自由。现在他们要高声大赞,让《曼丹夜合》——我在本书第一门结尾的诗——响彻维尕叶·屯拉·马明心殉教的兰州城。

穆勒什德马元章彻底地进行了兰州干办。相传他因为进城时要应酬官方,从东岗镇到老城内是坐着督军张广建的绿呢大轿。因此他责怪自己有罪,心中不安。《兰州传》粗糙的汉文(无名氏译)说:“他想在黑夜里探望道祖的净地,这是盼望家的福分,办道人的功课。

但他未能办到,因为住在兰州城内,城门每晚关闭。”——后来,马元章迁进了东稍门外道祖马明心拱北居住;专挖一角门进入,以示认罪。搬进拱北的时间,或是四月二十八日或是六月初六,挑选这一天的原因,是由于此一夜《穆罕麦斯》正好又循回到了《艾台依吐》,这永远感动着哲合忍耶的艺术之章上。

马元章住进拱北以后,据阿布杜·秀库尔《兰州传》阿文证实,他曾书写一联贴在拱北柱子上:

身近七旬毫无善状罪孽深重似黄河兰山虔谒祖墓惟有诚心祈祷赦佑如阿丹挐思这副对联,与四月八那天他从张家川宣化岗拱北动身出发时所写的另一联,恰成表里,反映着当年哲合忍耶的特征:

八游阿阳纯用柔术方得化宿怨而变为和平两谒兰山全凭主佑故能以匹夫而抗衡诸侯更重要的是,他确定了金城关拱北。《兰州传》说:“看守道祖太爷拱北的阿訇张九才、他的父亲张万强,……领毛拉去金城关;给乾隆四十六年的殉道者们上坟。昔日道祖太爷的义女赛力麦太大就埋在这里。关于殉道者的数目,说的不一样,一说三百人,一说五百人。总之众人会同赛力麦太太,是兵马的首领,到最后,十二个刽子手杀了她们。主的惩罚永罪于他们。……毛拉说,这是赛力麦太太的拱北,我们每晚听见的,是她和她的呼声。她们是一切为主道出征的义女。最后毛拉给她们念都哇尔①。我们流泪着念阿米乃。”②金城关,华林山,东稍门,落实了兰州全部拱北,交还了自己的夙愿,悼念了一百四十年来埋没黄土的烈士——哲合忍耶在现代的穆勒什德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大业。

民国初年的公家,似乎以哲合忍耶为一种盟友,也许是因为毕竟只有哲合忍耶才是满清的死敌——而兰州督军张广建也从此成了哲合忍耶在官方一系列朋友中的第一名。

兰州,终于向哲合忍耶打开了城门。

我知道我的读者们尚不能相信,但是我自己相信:这里确实含有不可思议的神秘。

一切都要从进兰州开始。不是生养厮守在兰州,仅仅是进兰州。

道祖马明心悲壮地进了兰州。

导师马元章喜庆地进了兰州。

哲合忍耶因进兰州而开始了漫长的古代;受迫害、被禁止、杀戮和流放、侮辱和潜伏的古代;不会被未来忘却的古代,确实是从政府逮捕了一名吃窖水住破窑的传教老人开始的。

我的古代史已经以他的进兰州为上限。

哲合忍耶也因进兰州而开始了复杂的现代;和平、安乐、引诱和腐蚀、变质和背叛的现代;可能在未来消失的现代,也确实已从中国政权容忍了一名拥有几十万渴望战斗的忠贞信徒的传教老人开始了。

现代因为无法回顾,所以是最黑暗的。

多斯达尼都这样想。

于是,他们真诚地盼望有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能够为他们穿透黑暗。我在自己对自己文学艺术的前途的感情中,渐渐走近了他们的这种感情。我惊奇我们的相似,更惊奇他们那一万倍于我的真诚。

沙沟太爷进兰州,当时是那样地震动,致使至今兰州耆老还追忆不已。军队从三天路程外,便开始迎接。督军在城外东岗镇让轿表示尊敬。人来如潮,争睹胜景。大西北穷苦的回民欣喜若狂,世界真的大变了。

沙沟太爷马元章完成了他毕生的伟业。我坚信这一件阿訇作家们写得很少的克拉麦提:他一定感觉到了,他认为这次进兰州是自己的极致,也是终点。阿布杜·秀库尔也说到了这一点:“沙赫毛拉的这次上坟,始终交还了真主在前世判断过的事情。”

因为,第二年他便逝世了。

他是一座无形的纪念碑。因为自他以后,尽管劫难还会如潮水般涌来,但是,在中国,谁也不可能正式地禁止和灭绝人的信仰了。

这个意义从来没有被揭示。

就像为人们牺牲的哲合忍耶并不为人所知一样。

但是——人道,就这样顽强地活下来了。

①都哇尔,最后捧起两掌祈求。

②阿米乃:即“阿门”,都哇尔中众人的呼唤:“你容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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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沙沟诗草

在宁夏川和西海固,老百姓有一种争相传抄秘籍的风习。几种抄本,虽然都没有印刷,但却遍藏四乡。平日上寺礼拜、劳动之余摸索着能念几个阿拉伯文的人,鼓起勇气抄阿拉伯文本。至少抄行文间的阿文的本子——有一些无名氏,不知什么时候译了一些缩写本,包括关里爷的书。百姓们对这些抄本看得非常神秘,一般不愿借人,哪怕是同村同姓的多斯达尼来借阅。这种抄本的流传,像是指示着什么。

——还不是写出心灵的体验。

只是朦胧的、表现心灵的一种意识。

我放浪于他们的风土和故事,也放浪于这种奇异的文学之中。

我判断和体会。

众多钞本中,有第七辈导师、沙沟太爷马元章的一册诗词、杂感、对联和散文的合集。

这是哲合忍耶民众最信赖的汉文著作,八方争抄,处处散布,我自己就见过好几种副本。

它主要写成于沙沟。

沙沟的诗——它既是沙沟这个光阴的诗,又是沙沟穆勒什德的诗。

我打开这部诗集的扉页,不可思议的一种沉重感和袭人的苍凉迎面而来。我被慢慢地吸引住了。

遨游西北四十春,苍苍白发已满头。

回思畴昔遭大事,年方弱冠无知识。

妇女尽节激义愤,主圣眷佑脱困危……太平景象虽光冕,有名无实类杭柑,日事无益神空耗,光阴似箭甚堪惜。

齿落腰疼吾已老,深忧后人难继余,愿主假年遂素志,完全遗嘱见先君……如此沉重的心境,吸引着我进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深深地警惕着和平。我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攀住了一道门,看见了门内藏着的一颗鲜活心灵。

午夜恐惧霓云降,半生负罪何以赎……已坠暗世合泥期,罪孽深重祷难达。

长夜漫漫何时旦,尝盼东方两眼穿。

日诵罪己唱悔段,哀求上帝施白恩!

这种七言长歌,在沙沟诗集中数不胜数。他似乎常常有需要一泻千里地倾诉的时刻。他倾诉时使用汉文七言,一气百十余韵不绝。他喜欢评论史事,指点英杰,引用典故。但是,我牢牢地凝视着他的——悲凉:

道友公私均整理,主圣教道则振兴,唯恨未饮三湘水,深感弗登周武山。

午夜思维性焦躁,朝夕忧虑心神驰,身虽衰老志耕钓,常惧还矢恐无期。

陇山既老一世雄,滇池何生百代英!

晨昏祈祷鲜感应,罪孽深重难格天……他的自责和负罪感使我震惊。在诗中,他似乎在向我表露心迹,又似乎在向我显示机密。没有人曾深读这一部沙沟诗,多斯达尼们只是满足自己的信仰需要。他的心孤独无依,尽管哲合忍耶已经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教派。

居于黑暗唯求恕,真主颁赦东方明。

沫浴更衣复初景,礼拜感赞谢大恩。

有时他怒面问天,诗中有激烈之句迸溅:十有八年少动静,莫非灵魂亦无知?

不急公愤有私恨,然何哑哑无声息!

陇山无情将吾老,上帝有意困英雄。

自古英雄莫余如,年逾花甲无一成!……他独自踽踽前行,四野只是沙沟黄土。他独自缓缓回味,留下了一些即景生情的短章。

今日复过黑窑洞,忆昔当年来沙沟。

骞一小驴驮行李,开平查李三人随。

沿途不敢令人晓,进庄尚且先通知。

屈指今年三十九,所经艰苦难尽述。

后生不肯学前辈,欲望奢侈成惯伎,老成凋谢鲜有继,天不生才奈并何!

旧日侍从皆脱凡,今朝出行无故人。

抚今追昔心感痛,睹景伤情泪潸然。

他从云南带出来的穆勒提,一个个脱凡离世。他不仅缺乏理解者,也缺乏亲密者。开平阿訇和查、李二人,尽管忠实地守护着他的左右,但是哲合忍耶的民众不善感情交流。

又如一首关川诗,在“黑窑洞”之后,“黑窑洞”一诗尚写于壮年。但是老年的他并未因时光而获得安宁,壮年的他也未因来日方长而情骄志满——伤感和不安,永远地笼罩着他的诗。这种诗性,令我沉思:

关川起身葛家岔,心烦意乱不安宁。

猛忆蒙尘所经地,目睹心伤泪潸然。

回思昔年殉道事,我今荣耀到此间!

先人积德后人享,富贵勿忘艰难时。

年近古稀志未展,祈主假年遂我心。

最长的一首长诗,是写给他的挚友和学生、著名的云南穆勒提老何爷的。这是一首挽歌,细腻委婉。“十八鸟儿出云南”之际,随着他逃离东沟的五个人已经死了一个。老何爷追随着他,至此已是五十三年。这一次,在关川道堂者何爷落马摔伤,急救无效,突兀地无常了——而几天前他本人的坐骑“大青”刚刚死去。极度的哀伤,绝望的预感,深深的内疚,折磨着当时还在潜伏隐藏中的导师马元章。

他给老何爷办了隆重葬礼。先至西吉滩,再埋入沙沟坟苑。毛拉沙赫本人亲自给这位为哲合忍耶拚死赌命、奔波一生的门徒站了者那则(殡礼)。导师穆勒什德的儿子们为老何爷穿孝,导师本人宣布老何爷为自己义子。何爷家族从此姓马,与诸子排行起名。但是——悲剧是不可阻止的,忠勇之士正渐渐稀少。马元章本人能够安排庄严肃穆的葬礼,但是不能弥补自己难言的遗憾和心伤。

从亡五人已卒一,回忆绝粮犹寒心。

拌命舍生守绝地,主开一径复逢生。

微服徒步离虎口,闻信肩履来寻余。

追随五十有三岁,千辛万苦志益坚,百折不回秉正气,为公忘私是素行。

腊月十一祭忠毕,十二侍余同出游,十三中途忽堕马,息于关川麻乡约,十四遣人探汝病,尚冀渐愈常侍余,十五惊闻汝归真,惨目伤心泪潸然!

急速派人抬回舍,停于西吉北厢房,余于沿途被众缠,延至半夜方归家,进门惨然泪难禁,掌灯看汝面如生。

半世功苦尚未赏,何以讵遭意外灾?

哀哉汝死于跟余,幸哉汝死于余目!

年近古稀非夭寿,素志未酬心难甘。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马革裹尸伏波志,禳星祈寿忠武心。

十六送殡人齐集,三个阿訇洗尔身,一家三辈亲殓汝,道堂窑门站者纳,一颗门牙摇半载,汝死前夕落口中,余思此乃汝之分,殓时放于汝顶门。

因余无暇亲送汝,与汝永别心难安,仁武奎衡弟兄辈,素服步履送沙沟。

汝死前日大青死,天不遂人何此极!

都是深刻的前定。一切都是无力穷究的神秘异界。

几十年前有人恭恭敬敬地抄写着他的遗诗——那个人曾经打算收集齐全,为此恳求他的孙子即名震西北的英雄马国瑞协助。百姓们守密惯了,不愿把私藏秘籍示人。

那个人悄悄走了,后来只印了一页,向八方友人分送。举念中应当在五十年前由那个人编印的《沙沟诗草》,仍然在农村用手抄的形式流传。

几十年后,准确地说是五十年后,我来到了宁夏川和西海固。我不知为什么也举了同样的意。百姓们仍在守密,仍然守着抄本不肯示人。我也感到无力出版印刷,我也仅仅只能在这里印上几页。也许包括我的心血之作也仅仅只能是抄本,在心心相印的几个朋友之间默默流传。

机会也许在开始时就错过了。谁也看不见自己眼前眉睫的终结。永恒的只是你我透明的心灵。

–––––

第07章 天问

谁布下了充斥四极的空气,无嗅无色,让它运载着无常?

满心堵塞,欲诉无语,欲哭不敢,无常的边界在哪里?无常的形状什么样?无常仅仅是死灭么?无常仅仅是命运么?

只因为我们被赶进了死角,只因为我们被逼进绝境,只因为我们一辈辈只能为打一个窖装满浊冰堆雪、人畜吃饮一年,而再没有一丝气力读书认理——于是就只能用无常二字,就永远无法知道原因么?

皇帝和刽子手,他大和他娘养他时,难道不也是只有一股精水么?他当娃不穿裤子闹耍的时辰,难道已经长全了一颗黑心肝么?

灾难来时,怎就拦也拦不住呢?

太爷、爷、娃娃他大,现在是娃个人家,几辈子人举了舍西德的念,穿着血衣裳睡进拱北山上——还要怎样虔诚呢?

春天一颗雨点没有,麦收被一顿冰雹毁掉。天只是万能的主的花园,为甚不驯服这残忍的天呢?

听见了吗,我们辈辈高念的即克尔!

承领么,我们万千人洗大水跪雪地捧起茧子都磨碎了的两掌,乞求的都哇尔!

我们罪大。我们永世接近不了。

可是我们的穆勒什德——他们提着头颅、带着剐碎的肉身、舍去男子的独特部位、散了妻小家乡、走过黑牢和现世的火狱,他们不是已经代我们求情了么?为什么只有无常?

痛苦的边界在哪里?

忠诚、正道、坚守、信仰的回赐在哪里?

赎回易卜拉欣圣人亲生子的羊羔子,哪一年能为我们出现?难道哲合忍耶真的只有当那只羊羔的前定,难道干罪行亏的公家才是幸运的伊斯玛仪勒?

信仰者的终极是什么?

没有回讯。

但是我们依然诚信,用牺牲证明诚信。

阿米乃……

※ ※ ※

民国八年沙沟太爷马元章实现进兰州的事实,是他对自己事业和生命感悟的结论。他果断地向兰州进发,使哲合忍耶飞跃成为中国最强大的教派。

次年,民国九年即一九二○年,可怕的海原大地震发生了。沙沟太爷马元章不是在兰州都市,而是在苏菲老人的贫瘠荒山深处——西海固腹心的西芨滩窑洞中,在信仰的赞念中,被突然坍塌的黄土高原淹没。

享年六十八岁。

后来知道,这次大地震即使在世界地震史上也是罕见的,史称海原大地震,震中烈度十二度,震级为八点五级!

极震区东起固原州,西至甘肃景泰,全灭了贫瘠的西海固,面积竟达两万平方公里以上。地震时,北京电灯摇晃、上海时钟停摆、汕头客轮荡动、广州墙落泥片。震感甚至远达越南海防市。

地震没有先兆,余震三年之久。此次不可思议的灾难中,共死亡二十三万人。银川以北接近蒙古沙漠的长城被地震切断,黄土高原地貌全改,高崖成沟底,连山裂开巨口,平地出现了小湖。

哲合忍耶在西海固教区的多斯达尼和他们躲避风雨的泥屋,被这场大地震又毁灭了一次。哲合忍耶刚刚由沙沟太爷进兰州象征的明亮前途以及幻想,又被彻底地粉碎了表象,打回了老家、归回了根本。

有一位老阿訇回忆说:“刚刚礼罢了虎夫坦,毛拉正在念《穆罕麦斯》。我退出道堂窑,突然觉得夜黑得不见五指。呼呼的北风吹来,浑身一阵寒噤。走到前院,猛听见西边轰轰轰大响三声,地摇了,房屋在乱响中全都坍倒。我赶快往道堂窑跑。跑到见道堂窑已经不见了,只有冒着气的土。大家发现毛拉没有从道堂窑里出来。我就动手刨,那时谁也不知道毛拉被压在哪里。有个被土块夹住没有打坏的阿訇喊:往这搭刨!太爷在这搭!后来刨出了毛拉,但他已经归真了。”

兰州拱北老马阿訇回忆说:

“第二天我去沙沟送太爷,冰消了,河水大。我过不去,迟到次日早晨才从冰上过去。

到了家里,看见多斯达尼还在刨人。我看见国瑞师傅,他手里拿着一炷香,步行着往前走。

当我随到坟上时,我看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亡人,都停放在路的两旁。当时沙沟拱北已给迎来了太爷。当我靠近归真太爷的坟圹时,我连上前向他道色俩目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跪在他身旁,当时的悲哀痛苦怎能言说!那一天,多斯达尼都失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只是痛哭。四下还震着,全部的房子都给摇平了。”

一九二○年的海原大地震,消灭了哲合忍耶甚至中国回教的虚荣、功绩和奢想,使之又回归于自己的本质——穷人的宗教。

沙沟太爷马元章,字光烈,经名穆罕默德·努尔,道号逊迪格拉(忠于真主的人),于一九二○年农历十一月初七夜逝于西芨滩道堂,——现在的西吉滩哲合忍耶满拉学校。逝后先送沙沟拱北,后迁张家川宣化岗。他的遗骨经受的劫难,本书不予叙述。因为哲合忍耶任何一代穆勒什德,都不仅要为教门献身,而且要一直献出骸骨——这一点已经由前几辈人反复证明了。

他是在完成了“进兰州”的伟业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沙沟和西海固穷乡僻壤腹地的。

从上一年四月初八开始奔赴兰州,在兰州上坟一百天,然后奔赴关川,一路尔麦里,直至进入家乡西海固。

他的穆勒提、大阿訇西马营阿布杜·秀库尔叙述道:我用了一生心血,用信仰的功课,用阿拉伯文字,全美了《兰州传》。……九月二日(民国八年)太爷从兰州起身,欢送的人万众拥挤,送了三十里路。三日到了马坡,这里有他祖先的坟茔,在马背上他念完了古兰经三十本。兴隆山道人跪迎太爷。又到了小马家;太爷指点着:这个村是小马家,那个村是大马家,这里住道祖,那里住多斯达尼,讲了金县艰难迁徙的往事。四日干尔麦里住下关营,五日至古马境,再到了关川磨米湾,尊敬地进了道祖坐静干功的旧窑。干尔麦里,教胞马正信从八十里外为一行担来了甜水,关川一带只有苦水。六日在关川,骑一个黑马,经过被害在四十六年的多斯达尼坟园。共有十一处坟园。七日在关川拱北旁边念了古兰三十本。九月十日,走了铁葫芦庄子,在山顶为以前的牺牲者上坟。十一日葛家车庄,九月十二日进了会宁城。后来骑着那黑马,过鹿岔沟,到黑窑川,十八日到大坪。二十日那天,前往西吉滩。走了八十里,到了家里。多斯达尼围在他的周边,就像婴儿依着哺乳的母亲一般。二十五日他到了沙沟坟园,一路上念着古兰经……抄写这样的日程表也许太多余了。其实,我还节略了西马营阿訇逐日逐晚的宗教功课记录。我两次逐日抄写沙沟太爷马元章进出兰州回到沙沟的日程表,是因为我感到了——他正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归宿。这归宿,是由地震象征的——压迫和赤贫,是对官府礼遇、衣锦兰州的否定。

多斯达尼们坚信不疑:他知道自己的死期。

我也应该说:他至少有了关于死的预感。

真诚突破限度,灵感——不仅是作家的灵感,而且是人的灵感——就会出现。我本人、我熟识的每个哲合忍耶人,都有过体验。

那么,历史和意义,就都有了重现的可能。

我怀念他。

身上天天带着纯洁之水,口中永远诉说着对主的爱,避开城市,走进荒山,使历史变成情感,使低贱穷人变得高贵自尊——然后他走了。他一路匆匆,走向自己的终末。

我怀念他。

※ ※ ※

沙沟太爷马元章逝后,哲合忍耶的教务主要由其四子马震武主持。其他,板桥派在二太爷马进西逝后,其第十子马腾霭被尊为穆勒什德。沙沟、板桥两系中,还有一些教务的分理,兹不一一详述。

二十世纪即将结束。

万象都显示出一种似乎大结束和大开始、大生死与大抉择的倾向。哲合忍耶已经迫切地需要进步和总结,为此我写作了此书。

由于种种考虑,这部沙沟故事或者心灵故事,决定只写到这里就止笔。文学不讲究完整。比如关里爷、毡爷、曼苏尔都没有更多地对现代使用笔墨。《红楼梦》没有写完。鲁迅只写了散文和短篇,根本没有开始他的总结之作。

沙沟太爷马元章的光阴结束了,而现代刚刚开始。我也许还有精力写下去,但也许我的前定仅仅是这半部。

哲合忍耶的满拉们正在苦学准备。我把希望寄托于他们,一切迹象都表明,他们身上承担着更重大的使命。他们,或他们的晚辈。

我只是想说——读者们,我从未想用这些文字强求你们接受哲合忍耶;我只是希望你们相信我的话:在中国,为着一颗心能够有信仰的自由,哲合忍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你们曾经相信过我独自一人时的文字,请再相信我站在几十万人中间时,创造的这种文字吧。

–––––

后缀

我写完了。

不仅仅是这部长篇;我感觉到,我多年来选择了钢笔和稿纸的生涯,连同一本本饱蘸着我心血的文字,都写完了。

在这文字之末的后缀上,我清晰地感到我被锋利地从一个巨大的血肉之躯上剥下。我获得了最后的启示。我该告别了。

终章的音乐,在孤独的我四周升起了。

我悄悄地告别。

道出一个沉重的色俩目。

我走了。

从今以后,我不复存在。请忘却我。那个昔日的我已经消失。

连我自己也吃惊,我居然就用这样一部书,猛地终止了自己。而且我并不盼望人们读它,这是一部平凡的书。无论是夸奖或是批评,于我毫无意义。我写它仅仅为了自己。我甚至不奢望多斯达尼的肯定。我写它连同我全部的文字,都仅仅因为我前定的宿命,以及我要拯救自己的渴望。

都实现了。

已经结束。

——相传:

“赞美主,他使没有尔麦里的知识变成无用的;他使缺乏尔麦里的知识变成病态的;他使有虔诚的尔麦里的知识成为端正的。”

我实践了这样的尔麦里,仅此一次。

我写出了这样的知识,不会再多。

所以,我的道别是出自真正的判断和自知。我伸手抓住了。但启示不会重复,前定无法抗拒。如有苟活之期我还会写,但是该写的已经写完。

此刻宁寂。

我独自一人,没有伤感,沉默而自由。

我还能享受一首终章,这是人的权利。牧人离别尚有挽歌,回民临终尚有讨白辞——这里是我私人的、喜悦的挽歌和安详的讨白,这是我剩余的诉说。

风景在我的笔下聚合。我在这些年里跨入的土地,连结了古老中国的北方。有草的大海,春夏秋冬分呈黑绿黄白四色,它起伏如母亲的胸脯。有穷乡僻壤的黄土沟壑,它深埋着情感,刚强冷漠一如父亲。

而且古道穿插其中,西极指向伊犁焉耆。黄河长城如同一双兄弟,处处挡我迎我,直至探明了我的真心。民族分布有致,语言和土话都使我留恋,使我在不觉之间变了口音。

村庄一个个对我开放了,即使当地人也不知晓我的深入。淳朴和强悍两面夹击,重铸的我已经很难适应昔日。

我在学校里和书本中取来的一切都在这大陆腹心提炼,如今我是一个怀着真知的人。

乌珠穆沁的牧人——阿洛华(Rahua)和他的母亲;西海固的回民——马志文和他的父亲,是我的人生挚友和知音。在这终章里我听见他们正为我怦怦心跳,如同低沉的节奏。我与他们的情谊无法解说,一切都尽在不言,一切都尽在这壮阔无边的风景之中。

凝视着这一派无言景色,我静静地感慨。它们在我年轻时给我以浪漫和健康,等我成年了它们又给我以艰忍。大草原使我酷爱自由,黄土高原使我追求信仰。时间只能沿着我的肌肤摩擦,我心中的纯真和热情始终未变。

我写不出胸中的感激。

来世我仍将对今天感动。

——我知道,我承受着一种伟大的爱。我知道,我顺从着一种无形的力。当我的感知一刻刻更清晰,当我的生命一分也不能缺少这种爱与力时,我信了。

在这篇别辞中,我必须面对——你。

是的。你。

你是我眷恋的一切人和事。你是我也许再也来不及完成的遗嘱作。你是我心目中不多的崇拜者。你是我的孩子。你是那匹为我殉死的白马和那口为我大净的水井。你是《离骚》和《野草》。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浑身褴褛深具灵性的农民朋友。你是四蹄的密集声和沙漠的空响。你是我那样怀念的大光阴。你是老百姓苦苦寻找了五十年的英魂。你是用乳汁和清贫养我的母亲。你是《真境花园》和《热什哈尔》。你是真主的朋友和穷人的导师马明心。你是追随了他却磨难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来临和逝去的机密。你是我吞咽下的痛苦。你是我享受时珍惜的快感。你是我的艺术小路。你是为我降下的那场奇迹大雪。你是人人都说的幸福。你是石破天惊的启示之相。你是唯一的神。你是主。你是我苦苦恋着此刻仍舍不得离开的存在。你——在这个终结之上,我要与你在一起,我要向你留下我的隐语。我曾经打算将来单独地完成这部别辞,但是我担心来不及了。

(一)

你那花园里鲜花常开,虽然它貌似旱荒赤裸的黄土。你是我的花园么,你能容下我的自我和天性,使我如同纵马一般奔驰在你的怀里,使我泄下我的真纯和志愿么?你朦胧难近。

你不让我安宁。你粉碎了我又远远在彼岸隐现。又逼近了。你这雾中的帆群;你这迷茫的、影子一样的雄浑轮廓。你撕碎了我,你让我心首情愿地献出了自己的魂。

它给你了。它是我的奉献。

你是永恒的。长城在你臂上颓废,黄河在你股间浑浊。

我只是你上空长风吹舞的一粒种子。我只是扑进你的灼烤之中的一只虫。我只是沉进你的旱海之底的一块石头。

你使我的心,总算是丰满了。

你使我远离了新的和旧的大陆。你使我抛下了我一生一世的全部情感,如抛下了无索的一只锚。

你知道我的告别和依恋难解难分。我已经淡漠一切。哪怕穷愁无路前途全断,你知道我会凭想象你过活。

你是不灭的。草原在你趾尖褪化,沙漠在你脸上新生。

我只是像每一个穷人那样,只有走进你才能心安。我只是像那个断腿牧人,只求找几只羊放牧。我只是像那个瞎眼回民,只求进一个寺跪下。

我的热土,我的北方,我的大陆!我知道你从五十年前就等待着我,我知道你在二十年后还能记挂着我。别人嫌你穷,近在相邻老死不往来,我却从千里之外投奔了你。别人易遗忘人去情移,我却对称始终不渝。

你正是你,严父一般三番五次阻挡我。你以迷人风景和严冬酷暑对我考试。用虎穴般的危险,用沉默和禁忌,不向我显示真情。

而我正是我,大陆之子和北方之子,草原义子和回族长子。我遵循着一种约束,我坚信我的使命——我进入了你,无鱼的旱海,无花的花园。

于是大雪为我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了镫鞯的击碰铿锵,天山的蓝松白雪,都为我合奏,让我独自倾听这大陆的音乐你这大陆,你这只要触碰一次便使人堕入苦恋的热土,你这苦难者的真境花园!

古时的拜火徒,就是这样蹈火么?

旱海的落水者,就是这样沉没么?

请你作证——

我没有抓住火中的金子

我没有捞取海底的珍珠

请你作证——

我确实找到了你

我确实两脚泥土

请你作证——

你广袤不尽的山河

确实是我灵魂的宿地

别了,路已尽头,你已应允

别了,我的大陆

(二)

你是拨转地球的那个支点,自从有了你的支撑,我的内里便不弯不断。其实应该有一支完全献给你的歌,其实应该单独为你写成一部别辞。

但是我学习的是乌珠穆沁和西海固的方式。我留心过,他们比掩饰痛苦更习惯地,掩饰或者轻视这一类表示。不要说时尚,不要举例——你不可能比我更清楚,你不可能直接从一个放羊牧人或者回族农民口中听见那个词。“潜望,永远是黑暗的深沉的

力量,仅仅只从你那里输入

你是神奇的“

每逢我吮吸时,我没有告诉你真实的本质。我在心在意,我如同举礼。我在感受着自己被滋润得活泼时,我想——牧人该去风雪中驰骋了。我在脱离了枯萎能够活到明天时,我想——回民该去山峁上割麦了。

忘了么,那险山恶岭环抱正中,一块平川地当心有一株黑色的大树。大雪涂抹着,千山万壑的白雪都围着这一小块净地,而这一小块晶莹之中矗立着那棵骄傲的黑柏树。

忘了么,那艰难的孤旅开始时,你看破了我的危命。我拒绝了茫茫世界,我只向你一人强求。那时你尚未看到今日的辉煌,便向我刺血为誓。如今——凡在我眼中的胜利,都有如血的红色。

忘了么,那遥遥快要逝尽的、我们艰辛的日子!那数不清的劳苦,那伴着劳苦的数不清的激动!我如一面水中的旗子,借着你不沉的船,变成了高扬的帆。劈开了风浪——我曾经自豪地高喊过。浸泡着咸水——你却从不诉说。“你应该感叹你的消耗呢,

还是该赞美我的牺牲?

你若再生

是选择安宁的定居呢,

还是重新担忧着飘泊?

你仍然容忍——我掀起的波浪么?

你重新肯定——我独有的意义么?

——我使你憔悴和衰老。我使你激动和希望。我使你双重地痛苦。我使你永远地骄傲。有一天我会猝不及防地使你失去我,连你也预感到了——这是提前的告别时刻

我们终于摒弃了那些话语

和谐终于打通了喧嚣岁月

你依旧默默不语,像我感动的那样我依旧如同孩子,像你喜欢的那样警号闪烁着

它猝不及防

别了,我的女人

(三)

当我转过身来,面对了你——

我的朋友啊

太阳照耀得每一个角落都炎热了

皎洁的银月清辉轻轻抚摩

唯有你,才是众多的希望,虽然我看不见你。我只能从几个人的动作和神情中

猜出你的存在

并说你属于我

你是曾经被人类迫害的犹太人

你是不戴眼镜的蒙古人

你是不伸懒腰不听大鼓书的中国人你是大草原凄冷雨季里的白发额吉你是盘山脚下看守水闸的壮工仲祺你是那带镣挣扎的汉族姑娘

啊,异族——

我喜爱以异族之身任人考验

我的故事,就是一连串外乡人的传说你没有发现这秘密么

你住在我憧憬的帕米尔极顶之下

你曾经显化成一座透明的黑石山

襟线浑圆,遍体晶莹,漆黑高贵

你压住了、埋藏着一个出口

我曾说一切音乐都出自那个源泉

对一个中国人,音乐的打击多么凶猛对一个回族儿童,音乐是起死回生我哪里知道——

那时,我多么危险地进了洞口

你异族情调的曲子是我的征服者

那不用解说就使人战栗的音乐啊

异族,异族——

我顽固地向着你跋涉毕生

我从来不说也有过的隔膜孤独

你只记得我的快活么

我比犹太人更敬重你,率领驼队和老弱走出砂砾荒漠的摩西。回民百姓亲呢地称你“穆萨”——哪个称呼更接近你呢?

人间内外,史前史后

再也没有更伟大的思想体系了

科学和文学——

如两条鞭子把我驱赶得离你更近

一神,一神,拯救你我的一神

阿米乃,阿门,统一你我的祈求

我比一切画家更热爱你,梵·高

我比一切党员更尊重你,毛泽东

黄河从孟达峡跌撞冲出的时分

我谴责石崖给他的疼痛

大海涌动时

我说:我理解你。这不是什么潮汐我一刻也不与你的朋友们为伍

我只是风

怀念着你疾疾飞行

你在倾听——我使用的这些语言么它们此刻剥露着诞生时的本义

你是我真正的知音

当你锐利地照射时

我的空白,我的晦涩,我的原意,我的双关语和隐喻,还有不言和缄默

都向着你裸露了

如号哭的婴儿出盆

难道人真听得懂母语么

难道人真听不懂异语么

你赐给了我如此颤抖悦耳的初声

你鼓舞了我如此深藏不露的真情

世界能够缺少了你么

知识和真知来自你,开创和先行始于你,体验和记录由你完成——你指给了我正道

你是冰天雪地里借给我牛、送给我一盆黄澄澄小米度灾的,白音图嘎的邻居额吉

你是塔城地方把我错认了蒙古哥哥的、那个小山羊般在十三世纪的叶迷里城墙上蹦跳的、可爱的厄鲁特小姑娘

你是喀什噶尔街头永远拨弄着琴吟唱的、那个让人难忘的维吾尔男子你是木扎特河边、淋着雨给我捧来一铜盆酸奶子的哈萨克老大娘。你的牛粪全湿了,没有办法给我烧茶。你奇怪地凝视着我,喊了一声:“巴郎姆”——我的孩子

你是我一直倾听的那个歌王,你引导了我很长一段求知之路你是尚不会歧视黄种人的黑人

你是骑马走上阿尔泰的雪峰,在整整一道山脉的阳坡岩壁上雕刻的游牧艺术家哦,朋友们——

很久了,没有人又这样呼喊你

而且竭尽全力,如婴儿嘶哭

仅仅因为我的呼喊,我告别的呼喊中国向你回答了

你不要说,它微弱,会消失

(四)

你是谁?陌生的你,背影的你,隐遁的你,不可思议的你,告诉我——你是谁?

长河消失在暮霭里了

银月初升了

连悲怆的山谷和断土崖都一片清纯连丛丛野树,都显露了枝叶

你是谁

你把四片叶子,藏起了三片

你用一片残叶,搅起山崩上的大雪蒙蔽了我的视界

那时的我不知道真情,一如孩子

你曾经站立在哪一座高山顶端,藏匿在哪一个崖坎里,你躲在那弥天大雪深处你残酷地不为我显现

难道我不是——孩子

你洞知一切。但是你牺牲了

如同西海固的干山万壑塌陷崩裂

你死了,屹立着,面容不改,徒有伤疤我追不回五十年无情水的岁月

我问不出五十年机密事的细情

那一天,我的心里布满阴霾

于是沙沟白崖也都铅云密布

强忍着男儿泪,我跺跺脚走了

沟里咚咚,天穹也闷然有声

突冗地暴雪泼洒而下

那一日昏天白地漫卷狂飞的大雪啊我的都哇尔灵了

我欲哭无泪

我麻木着

拾起了另外三片枯干的树叶

你使那三片隔了几年才合上前一片?

你造化了天书般难猜的纹理,四片叶子上没有一丝破绽。我难道能行么!——我忿忿地怒吼着,酷如一个沙沟汉子。我——认识一切文字,我甚至认识你在那叶片上留下的草体经文——

——Ya,Mola,ya osi

——啊,我的主人!啊,我的搭救者但是我不能解读树叶文

尽管你

让一个西海固的农妇,血溅泥屋,用女人的一丝力气杀死了一名官兵。她死了,灵魂追上了沙场的丈夫。我来了,四片树叶上漶着她的血印哦,有谁来搭救我

谁能教给我树叶纹理的语言

你为我唤来——主人啊,为我唤来世上的全部森林吧

你隐遁了,仿佛真地等待着什么

你不会为我出世——你是伟大的搭救者我只是一声对末世的抗议

我不是报春的燕子

并没有那美丽的——大光阴降临

你不会为着渺小的我,为我的私情出世

——而你,也就永远去了

失去了你的主人和搭救者

你去得凄凉孤单

你没有机遇为我讲解

那四片奇迹的树叶

你给了我漫长的苦楚

到头来你又给了我这一刻的愉悦

你任凭我流浪四方走尽了半个天下走到这里原来是你的第一步

不用论证了,我不再读别人的书

奇迹确实是可能的

那头一次凶狠阻截我的,那遮天的西海固的猛烈大雪啊

那末一次苦苦挽留我的,那漫山的西海固的哀伤大雪啊

你把人的心

白茫茫地埋了

人们都说:你和我是结拜兄弟

那么你作证,既然你和我

在疯狂的雪阵里没有分离

咱们的眉毛头发都白了,泪珠冻住她难受——咱们没有吃上一口

孩子端着木托盘,滚烫的热气从她擀得那么好的长面上头,那面油汪汪的直直飘进倾泻的雪中

莫非男子的离别就这么决绝么

连孩子都快急哭了

那雪会作证

像它证明着主的奇迹,它呼啸着说:——你我的心是真诚的

你好比沙沟里的艺术神

你一直审视着,不放心我,不放心我的笔你还没有夸奖过我的美文

你在等什么

去看看你泥屋那搭的拱北坟园

殉道的人有哪一个长寿

谁不是甩下了一家老小一腔心事

高高的篙草埋没了多少好书

你,还有你,另一个你

种下了养成了陪伴了我

用四片树叶的神秘预言

宣告了我的诞生

鲜艳的血,美丽的血,烈性的血

原来就是这样

不死和继承

遥遥不来的、人民的大光阴啊

那一天法蒂玛捧起这四片树叶

她会问

你是谁么

她会寻找到沙沟的两个入口

再绕回渠闸桥堡的灌区

像我一样追踪那机密的叶子么

她会找到桃花,喊一声姐姐

珍贵我们又是两辈的情义么

那一天——不用等到那一天

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险的警号闪亮着

有时我甚至担心分秒之间

我也许已是一块黑烬

也许不能完成——

那献给你的新书了。它诉说你我一切但是你教育了我,不为一己遗憾

最恰当的时刻是今天

最恰当的地方是这里

你在倾听

我的告别

(五)

赞颂都归于你!一切都只由你掌握那么多孤独的时刻,我仰仗你度过了在生涯的感悟时分,你总是离我很近追忆着你的偏爱

我感到惊心动魄

唯有你

使我完成了这一世

如浩渺中孤星的逆行

回首往事我不再忧郁或欢喜

我宁静

默默体味着你的存在

如黄河岸上看水的一块锈石

正是涨水季节,滔滔的浊浪一望无际我只是为我自己证明了

我并不告诉他人

这是——

我与你的秘密。因为你使我怀上了这秘密,任何缺憾都不复存在了。我依偎着你。我是在漆黑混沌中,在酣甜的梦中吮吸的婴儿连空气都沉降了

连夜色都凝固了

深沉的万籁俱寂中,无限的永恒宇宙中,此刻再也没有物类,没有其它真实。真静啊——连时间也消亡了,只有你,只有我,你存在,我活着在这异样的——

哽住说不出一个字,如同新生的生命哭不出一声初音,悬着的一颗水珠滴不下来时

我无法

赞颂你

已经是快要破晓了

我仍然沉浸在往事中。一道风景凄凉的沙沟,使我整部散失的故事串成一线,那么惊人,那么动人

我感动而沉默。我久久注视着它

终于看见了——

一个字,一个愈来愈明亮的爱字

在空旷的黑暗中,它像寂静中的太阳。那些从无水的旱地上背回麦捆的人,那些浑身褴褛只吃了些糠菜就扑向炮火的人,那些终日五番举礼的人,那些在土崖深洞里苦苦追求你的人——他们也看见了么那成群结队喧嚣争抢着充当牺牲羔羊的人们,那些真地淌了血的人

他们看见这爱了么

我凭什么——

享受幸福果,享受你如此的独爱呢前定啊

所有的时刻都发生了那件事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时刻

我无言,我没有

适当的仪礼和赞词。我没有形式

我无力,你降示的奇迹太强大了

在这你与我的时刻——我体味写完了的和没有写的,体味黑暗的高贵和温柔,体味这伸手可触的神交,体味我的罪孽和你的宽恕。你离我这么近,你和我在一起。我没有仪礼,没有一句赞词。我只是紧紧地握牢你伸来的手,闭上眼睛,听着我微弱的心音,在你黑暗般的博大慈爱之中一步一步地消失

一丝一丝地溶化

我仍然是孑然一身,四顾无路的荒野没有人能够援助我

唯有你

我无法赞颂的你

在这一瞬间与你共度的时光里

我是在与你告别么

我是在向你投奔么

今夜,淫雨之后的天空上

终于升起了皎洁的圆月

我的心也清纯

我合上了我这一册生命作

它朴素得像沙沟四下的荒山

然后,我任心灵轻飘

升上那清风和银晖

追寻着你

依恋着你

祈求着你

怀念着你

––––––––––––––––––—

一九九○年七月,完成于北京。

一九九五年二月,校正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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